就在这时,韩路平搂着夫人周婉仪从后堂走了出来,阿影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一位温婉秀丽的女子,眉眼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柔美,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依偎在丈夫身侧。
阿影看得有些出神,她从未见过娘亲的模样。
卫凌风看着阿影长得还真有点儿像这位周夫人,不过眉眼间那股子正派与硬朗,倒是更像她爹韩路平。
前面几桌尚未离去的宾客见状,笑着起哄道:
“韩镖头,周夫人,怎么没把咱们的千金抱出来让大家瞧瞧呀?也让咱们沾沾这满月的福气喜气嘛!”
周婉仪闻言,柔声解释道:
“实在不好意思,小家伙贪睡,这会儿睡得正熟,怎么逗弄都不醒。怕抱出来着了风,便让她在里屋安睡了。我与夫君出来,代小女敬诸位一杯,多谢各位赏光!”
卫凌风和阿影闻言,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松了口气。
毕竟龙鳞的规则说得明白:“不可接触过去的自身,亦不可被过去的自身所见”。
两人原本还暗自警惕,想着要如何不着痕迹地避开那个襁褓中的“韩宁儿”,没想到小家伙根本没被抱出来,这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卫凌风微微倾身,凑到阿影耳边:
“令尊令堂站在一起,还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阿影没有回答,只是痴痴地望着不远处那对并肩而立的璧人。
那是她的爹爹和娘亲,正在为她的满月而欢喜宴客的父母!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此行的凶险目的,忘记了那迫在眉睫的一个时辰时限,只感觉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如此幸福的模样,自己便也像是被那份幸福浸染了一般,整颗心都变得柔软而充盈。
前面几桌酒敬完,韩路平便体贴地揽着夫人的肩,朝着卫凌风和阿影所在的这处角落席位走来,院内宾客已散去大半,显得空阔了不少。
还没等韩路平开口介绍寒暄,席间的阿影却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对着走来的韩路平与周婉仪,竟直接屈膝便要行跪拜大礼:
“在下小弟,早年蒙韩镖头仗义相救,方得保全性命。韩镖头于我小弟,恩同再造,无异再生父母!在下代弟叩谢,在此给二位恩人磕头了!”
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快速道出,心中翻涌的却是对亲生父母无尽的感恩。
这看似突兀的举动,实则是她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借着“代弟谢恩”这个合理的由头,才得以宣泄。
韩路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与夫人一同伸手:
“哎哟!姑娘快快请起!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江湖儿女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快请坐!”
周婉仪也柔声劝道:
“姑娘太客气了。今日既是小女满月喜宴,来了便是贵客,万不可如此多礼。”
两人将阿影搀扶回座位,态度亲切而自然,并未因这略显激动的举动而生出太多疑虑。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江湖中人性情率真、知恩图报的表现。
因着许多宾客已被那些韩家族人寻由头提前请走,宴席上剩下的人已不算多。
韩路平与周婉仪刚刚敬了一圈酒,面颊微红,带着些许酒意,便顺势在卫凌风与阿影这桌的空位坐了下来。
卫凌风见状,端起面前酒杯,向韩路平敬道:
“今日贸然叨扰,承蒙韩镖头与夫人盛情款待,感激不尽。这一杯,敬镖头与夫人——二位伉俪情深,实乃天作之合!想必二位这般品貌,令千金今日的小寿星,将来也定是位蕙质兰心、美丽动人的姑娘。”
听到对方夸赞自家女儿,韩路平顿时眉开眼笑,爽快地与卫凌风碰杯,一饮而尽,哈哈笑道:
“兄弟过奖了!这孩子将来模样,那主要得看她娘亲的功劳。韩某只盼着她能多随她娘,文静秀气些才好。若是性子随了我,嘿,那恐怕得是个上房揭瓦的调皮捣蛋鬼!”
周婉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掩唇轻笑,眼波温柔地横了丈夫一眼,接口道:
“夫君又说笑了,像我这般的性子,绵软惯了,反倒怕孩子将来性子太软,出门受人欺负。我倒盼着她呀,能像你,像你成年之后这般,稳重仗义有担当,那我才真正放心呢。”
阿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父母就这样带着无限憧憬与爱意,谈论着尚在襁褓中的自己,谈论着他们对女儿未来的种种期盼。
每一个字,都带来一阵阵酸胀的暖意。
她多想啊,多想现在就拉住爹娘的手,告诉他们:
“我就是宁儿!我就是你们的孩子!我长大了,我很好,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甚至,回来救你们了!”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能和着喉间的哽塞,死死咽回肚里。
她只能垂着眼,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是极致的幸福,也是极致的哀伤,她只能听着,贪婪地听着父母的每一句话,将它们牢牢刻在心里。
看着阿影望着爹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傻笑,卫凌风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
“发什么愣呢?之前不是憋了一肚子话,说见了面有好多想问的?机会难得,问呐。”
“啊?哦……”
阿影被他一推,猛地回过神。
是啊,来之前,在脑海中预演了千百遍,有无数问题想得到答案,想知道爹娘的点点滴滴……可此刻真人在前,满腔的思念与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开口:
“那个……那个……韩镖头是贺州北方人吧?周夫人看着……好像不像本地的口音和样貌?你们怎么认识的?”
周婉仪闻言嫣然一笑,声音温软:
“姑娘好眼力,我娘家确是云州人。”
被问及与丈夫的相识,周夫人眼波柔柔地瞥了身旁的韩路平一眼,才轻声道:
“说起来……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夫君货站也刚刚办起来,往南方走货。路上恰巧碰到匪类纠缠,他路见不平,出手救了我。后来便相识、相熟……再后来,就被他这憨人给‘拐’到贺州来了。”
“嘿!夫人你这话说的!”
韩路平听得哈哈大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仿佛那记耳光还隐隐作痛似的,对着卫凌风和阿影“诉苦”道:
“还好意思提呢!当时我把人从贼手里救下来,这位周大小姐倒好,惊魂未定,抬手就给了我一嘴巴!嘴里还骂我‘无耻之徒’、‘别碰我’!你们说,我冤不冤?我这堂堂正正救人,倒成了山贼同伙了!”
这桩陈年趣事被当事人这般绘声绘色地讲出来,卫凌风和阿影也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就连阿影心中那沉甸甸的、即将与至亲永别的哀伤,都被这鲜活生动的往事冲淡了些许,嘴角跟着上扬。
卫凌风连连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
“理解,太理解了。男人嘛,尤其是长得还算周正又恰好救了人的,总容易被姑娘家第一时间当成别有用心的无耻风流之徒。”他说这话时,眼神却意有所指地飘向身旁的阿影。
阿影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这分明是在映射她以前对他那些“色魔”、“轻浮”的偏见!
她耳根一热,忍不住柔柔地飞过去一记眼刀,那眼神里羞恼有之,更多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全然信赖下的娇嗔。
这小动作落在周夫人眼里,顿时让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笑问道:
“你们两个是一对儿吧?瞧这打情骂俏的劲儿,一眼就看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一旁的韩路平也凑趣,豪爽地拍了拍卫凌风的肩膀,玩笑道:
“那肯定是啊!兄弟,我看你刚才说话前,眼神总往旁边瞟,是不是得先瞧瞧你家娘子脸色?哈哈哈,没想到兄弟你年纪轻轻,也是个‘怕老婆’的性情中人!好事,这是福气!”
阿影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解释:
“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