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影还以为爹娘是酒水喝多了,便轻声劝道:
“韩镖头,周夫人,既是闲谈,那便不要多喝了,别伤了身子。”
卫凌风却忽然想起一事,按时间推算,他记忆中那位皇子杨玄景,此时应当早已继位多年了。
便放下酒杯,转向韩路平问道:
“韩镖头,因为我这些年一直跟着师父在学艺,对京城和朝堂上的事知之甚少。不知道当今大楚皇帝,杨玄景陛下,这皇帝做得怎么样?风评如何?治国理政,可还称得上贤明?”
韩路平闻言,赶忙放下酒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哎哟,我的小兄弟,你真是喝……咳,真是直爽人。皇帝的名讳,咱们平头百姓,可不好这般直呼啊,行走江湖,嘴上可得把个门儿。”
他先告诫了一句,随即又左右瞟了一眼,见无人在意他们这桌,才继续小声道:
“不过你既然问起,我走南闯北,耳朵里倒也灌了不少风声。说起咱们这位年轻的天子……嘿,还真是位‘前无古人’的主儿。”
卫凌风眉头一挑,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
他心中微动,看来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人,对杨玄景的评价还挺复杂。
韩路平咂摸了一口酒,娓娓道来: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啊,不知是不是对自己当年继位的方式心里存着疙瘩,怕后世史书编排,还是真就雄心万丈,想一口气把几代人的事都办完。总之,他登基之后,就没消停过,全是大事!”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给卫凌风听:
“先是‘收权’。各地藩镇都督手里那些成了惯例的兵权、财权,借着各种由头,或调或撤或分,一步步都攥回了朝廷手里。
紧接着就是‘安边’,跟北戎、西边佛国重新划界立约,该打的打,该抚的抚,先把外头稳住了。
这外头一定,立马就转头对内,重用一班锐意进取的干臣,整顿吏治,裁汰冗员昏官,手段那可叫一个雷厉风行。
这还不算,又下了死命令,居然重新丈量全国的田亩!
多少世家大族豪强地主,还有那些以前碰都不能碰的寺庙、道观名下隐匿的田产,这次全给翻了出来,该收的收,该分的分,重新登记造册。
税赋之法也跟着大改,简化税目,朝廷的岁入眼见着涨,可落到普通农户头上的负担,听说反倒比往年还轻了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就连我们这些走镖运货的,都沾了光。以前许多禁运限运的货物,路引关卡复杂得要命。
如今只要货品来历清白,依法纳税,在衙门报备核查通过,许多路子都放开了。
我这镖局的生意,可比先帝在时好做了不止一两成,街面上做买卖的,种地的农户,提起这位陛下,十个里头有七八个都得念声好,日子是实打实地好过了一些。起码我走镖的这碗饭,路是越走越宽,也算是沾了这位新政的光。”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声音又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唏嘘:
“可另一方面呢,朝堂之上,地方衙门里,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官员、勋贵、武将,那也是海了去了。
裁撤了那么多官位,动了那么多人的利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还有那些被收了田产香火地的寺庙世家,背地里不知道骂得多难听,不少人都暗地里叫他‘急皇帝’、‘杨扒皮’呢。
所以啊,这位皇帝陛下,是好是坏,我们是不好评价的,反正就眼下看,咱们这些升斗小民,算是得了实惠的。”
卫凌风端着酒杯,听着韩路平带着酒意却发自肺腑地对当朝皇帝杨玄景的称颂。
“前无古人”,这般评价,竟是从一个走南闯北的镖头口中,如此自然地道出。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听到来自民间、不带任何私人恩怨的,对杨玄景的纯然正面评价。
这再次印证了,那位杨兄弟在刚刚即位的那几年,在天下人眼中,恐怕确实是一位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的贤君。
仔细想想,似乎也确实如此,自己对他的那些负面观感,刨去燕大将军提过的“害死兵士”这一桩公事,其余无论是素素被不公平对待、远赴北境,还是清韫当年被无缘无故强掳入宫,细究起来,竟大多牵扯着私人恩怨。
“杨兄弟啊杨兄弟……”卫凌风心中暗叹,“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步步变成了后来那个人又恨又叹的混蛋皇帝的呢?”
等等!
杨玄景登基后那般急切地开疆拓土、建功立业,难道……他内心深处,其实隐隐知晓自己未来可能会变?
所以才想趁着自己清醒贤明之时,尽可能多地为大楚打下根基,留下足够厚重的底子?
这猜测让卫凌风心头微微一凛。
就在这时,身旁依偎在韩路平怀中的周婉仪夫人,身子软软地往下滑去。
“嗯……不行……感觉太累了,往常喝酒,也没有这样啊……”
韩路平连忙揽紧夫人,关切道:
“夫人?许是这些天为宁儿的满月宴操劳,太累了吧?走吧,我扶你进去歇息。”
他说着便要起身,自己却也忽然晃了一下,不由得抬手揉了揉额角:
“怪了……我怎也有些乏力……”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席间尚在谈笑并无异样的其他宾客与族人,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也多饮了几杯:
“罢了,定是酒意上来了。”
阿影见状立刻起身想要上前搀扶母亲:
“夫人,我扶您……”
话音未落,先前在角落密议的那几个韩家族人,小胡子、矮胖汉子、精瘦汉子,连同两名妇人,已十分及时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搀扶住韩路平与周婉仪。
“哎哟,大哥,嫂子这是酒劲上头了吧?”“是啊是啊,看这困的,快别硬撑了。”“没事没事,有我们呢!来来,小心台阶,我们扶大哥嫂子回后堂好好休息。”“大哥您也真是,高兴就多喝几杯嘛,嫂子身子弱,您也不拦着点……”
他们言辞恳切,动作殷勤,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扶住了韩氏夫妇。
阿影看得心急如焚,她知道这些族人包藏祸心,那酒里定然被下了药,张口就要阻止:
“等等,还是让我……”
卫凌风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韩镖头与夫人既然乏了,正该好生安歇。既有多位族人照料,我们也莫要再打扰主家了,明日待韩镖头与夫人休息好了,再来拜会不迟。”
阿影咬了咬下唇,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群族人见这两个最难缠的外人竟主动提出离开,心中大喜过望,面上却装得更客气:
“二位慢走,今日招待不周,海涵海涵!”“对对,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半扶半架,几乎是将已显乏力的韩路平和已然半昏睡的周婉仪,迅速带离了前院,朝着后堂方向而去。
一出韩家宅院大门,拐入旁边昏暗无人的小巷,阿影才询问道:
“卫大人!他们、他们明显是下了药!我爹娘已经中了招!为什么不直接拦住?”
“稳妥起见,我们需要最小的改变,所以最好还是再等等,等真正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再动手,走,我们偷偷潜入进去。”
三安镖局的屋脊上,卫凌风与阿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堂的屋顶上。
两人伏低身子,向下望去。
果然不出所料,下方堂内,先前那些还殷勤搀扶的韩家族人,此刻已换了一副面孔。
韩路平与周夫人并未被送回房休息,而是被半扶半按地安置在了两张太师椅上,不等他们坐稳,几个族人便拿着早已备好的绳索围了上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韩路平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到手脚一阵酸软,使不上力,心中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