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风利落地给地上两具马匪尸体换好了韩路平和周婉仪的衣物,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
他说着,先是紧了紧怀中那个裹着红布睡得正酣的小小襁褓,那里面的韩宁儿咂巴了一下小嘴,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义父”候选人稳稳抱着。
接着,他一手一个,将那两具装扮好的尸体扛上了肩头。
“你去哪?”阿影见状,急忙问道。
她心里还乱糟糟的,方才母亲那句直白询问和卫凌风那番“偏爱世家公子”的误会回答,让她既羞又急,正不知该如何解释。
卫凌风掂了掂肩上的尸体,思路清晰道:
“首先,得把小时候的你,安全送到当年路过的那支姜家车队里。这样,你活下来的‘现实’就对上了,不会产生矛盾。
然后,把这两具‘替身’扔回三安镖局,让他们代替你爹娘。顺便,把镖局里剩下的马匪清理干净,一来算是给你那些遇害的族人报仇,二来不留活口,就没人能指证今晚的细节了。
最后,放把火一烧,面目全非。等韩路安那伙人回来,也只能找到两具穿着你爹娘衣服的焦尸,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与十多年后的现实严丝合缝。”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原本危机四伏千头万绪的救援与善后,被他几句话梳理得明明白白。
“我和你一起去吧。”阿影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跟上。
“别。龙鳞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不到半个时辰。一家人重逢的时光,比金子还珍贵。好好陪陪你爹娘,多说说话。这边扫尾的事,交给我来处理。等我回来,再用龙鳞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他的考虑总是这般细致,连这最后相聚的温情时刻都为她争取到。
阿影鼻尖一酸,望着他扛着尸体、怀抱婴孩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
“谢谢!”
说完谢谢,阿影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嘴巴。
因为自己又想起了韩路安的嘲讽:无论卫凌风为自己付出了多少,自己都只会说个谢谢。
阿影突然觉得规规矩矩什么的真是很烦人,如果自己是个妖女多好,直接就能冲上去搂住他!
卫凌风足尖一点,身形已如夜枭般掠起,扛着两具尸体,怀抱婴孩,却依旧轻盈迅捷,转眼便消失在祖坟山下的树林阴影之中。
韩路平目光转而落在女儿脸上,用力拍了拍阿影的肩膀:
“傻闺女!爹这双眼睛在江湖上看了多年,不会看走眼。这位卫大人要不是心里头有你,算我白活!你呀,跟爹娘还藏着掖着?真就不喜欢他呀?”
“爹!”
阿影的脸再度羞红,此刻只剩父母,那份扭捏去了大半,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我我……我没说不喜欢啊!我只是……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跟他说明白呢!”
周婉仪一直温柔地看着女儿,此刻也忍不住上前拉住阿影的手,柔声问道:
“宁儿,那方才卫大人说……说你觉得他不如那些世家公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阿影更是懊恼得想捂脸:
“娘,不是那样的!我……我是被云州姜家收养长大的,现在是姜家少主的护卫。姜少主他待人接物确实很有风度,规矩礼数周全,我确实觉得他人很好,但那只是对主家对恩人的敬重和认可,从来没有过半点男女之间的私情!真的!
都怪我以前不懂事,在卫大人面前总夸少爷如何如何好,又嫌卫大人行事……嗯……不那么守规矩,有些烦人……话赶话的,才让他误会了!”
说到这儿,阿影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回想起自己曾经对卫凌风那些“轻浮”、“风流”、“不靠谱”的偏见和冷言冷语,再对比他今夜乃至一直以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查清血仇、手刃元凶、甚至逆天改命救回父母……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恨不得立刻穿越回过去,把那个口无遮拦有眼无珠的自己揪出来狠狠扇上几巴掌。
看着女儿又羞又急的模样,韩路平和周婉仪心中了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韩路平哈哈一笑,拍了拍女儿的肩:
“行了行了,爹明白了。咱闺女这是开窍了,就是脸皮薄,话没说开。宁儿,爹娘看得出,卫大人是个重情义有担当的。有些心意,该说就得说,别等错过了再后悔。”
周婉仪也握住女儿的手,柔声道:
“是啊,宁儿。爹娘这一走,你说过往后怕是再难相见了。我们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若能知道你身边有个真心待你的人,我们就算忘了所有,也能安心些。”
“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我会找机会跟卫大人说清楚的。至于他会不会嫌弃我……那、那再说吧。好啦好啦,时间真的不多了,我……我好舍不得你们啊!”
韩路平与周婉仪闻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一家三口再度紧紧相拥。
只是这一次,最初的震惊与狂喜稍稍沉淀,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在泪水中愈发坚定。
韩路平大手轻拍着女儿的背,周婉仪则一遍遍抚摸着阿影的头发:
“我们也是啊……我们的宁儿,我们的好宁儿……”
与此同时,卫凌风那边一切顺利。
很快便找到了那支姜家的车队,车队规模不小,护卫森严,卫凌风凭借高超的身法悄无声息地潜入,精准地找到了车队首领那辆最为宽敞坚固的马车。
车内温暖干燥,铺着厚实的毛毯。
襁褓中的小韩宁儿正睡得香甜,卫凌风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在车厢最内侧稳妥的角落,用柔软的织物垫好,确保即便马车颠簸也不会让她不适。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小小的襁褓前,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低声道:
“平平安安地长大吧,我们……十几年后再见了。”
随即,他不再停留,提起那两具已换上韩氏夫妇外衣的马匪尸体,朝着三安镖局的方向折返。
此刻的三安镖局,前院的惨嚎与兵刃声早已停歇,只余下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夜风中。
留守的马匪们正等着两位头领带韩氏夫妇的尸体回来,却只听“噗通”、“噗通”两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众人惊疑望去,只见两具穿着韩路平和周夫人衣服的尸体被扔在了院中。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这首领为何以这种姿态回归,一道身影已如疾风般卷入人群!
拳掌指风所过之处,这些喽啰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便已喉骨碎裂或心脉震断,软软倒地,不过几个呼吸间,院内残存的十余名马匪已尽数毙命。
环顾四周,卫凌风发现院落角落堆放着不少柴薪火油等引火之物,显然这群匪徒本就打算在事成后纵火毁灭痕迹,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卫凌风又去找了些东西后才回来踢翻火油罐,引燃火折,顷刻间,烈焰便沿着泼洒的火油与干燥的柴薪迅猛蔓延开来,吞噬了门窗廊柱,将这座今夜见证了背叛与血腥的宅院卷入熊熊火海。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卫凌风看着肆虐的火焰,忽然想起了什么。
走到那对男女马匪头领的尸身旁,俯身运指如风,在他们各自的大腿骨缝深处嵌入了一枚不起眼的钢钉。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他才转身,朝着韩家祖坟山下的方向掠去。
山下,韩路平、周婉仪与阿影仍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十几年时光和未来无法再见的遗憾,都揉进这最后的拥抱里。
直到远处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天际,韩路平才抬头望去,正看见卫凌风的身影已经在不远处等待了。
“卫大人!你回来了?!那边……都处理妥当了?”
卫凌风点点头,很体贴地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这份最后的温情,等到韩路平主动询问,才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帕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递了过去。
“看你们一家团聚,不忍打扰。韩镖头,周夫人,请把这个收下。”
韩路平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布帕,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还有十几锭雪亮的银元宝。
最上面,还压着一张字条:
“是你们的血汗钱,可以花。”
卫凌风解释道:
“放火之前,我去你们卧房和账房转了一圈,把能带出来的现银和银票都拿出来了。这些钱不算巨富,但足够你们在一个新地方安家落户,做点小买卖或是置办些田产,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怕你们之后记不起这钱的来历,不敢动用,所以特意留了张字条说明。”
韩路平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又看看那张考虑周到的字条,感慨道:
“卫大人……你这安排得也太妥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