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惨叫声与骨刺击碎木板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交响乐。
林介站在观察窗后,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陷入混乱的屠宰场。
几名刚刚在登船战中活下来的雇佣兵此刻已经被恐惧剥夺了理智。
他们看着身边的同伴被尖锐的骨刺贯穿胸膛,看着那带有腐蚀性的酸液将血肉溶解成白烟,一种源自动物本能的求生欲促使他们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开火!把水里那些怪物打碎!”
一名满脸横肉的鱼叉手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端起短铳,盲目地对准了船舷外侧翻滚的黑色海水。
旁边的几个水手也纷纷效仿,他们拉动温彻斯特步枪的杠杆,手指颤抖着扣向扳机。
“住手!”
林介的厉喝声通过舰桥的扩音喇叭传遍了整艘破冰船。
他非常清楚,在面对这种未知的集群生物时,盲目的武力反击往往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于是他推开舰桥的侧门,快步走上外部的露天回廊,从海面斜向上喷射的骨刺擦着他的风衣边缘飞过。
“把枪放下,停止一切射击行为。”
林介俯视着下方那几个即将开火的船员,语气严厉如冰。
“那些变异的藤壶没有视觉器官,它们常年寄生在暗无天日的深海沉船上,感知外界的唯一途径就是水体的震动与声波的传导。”林介快速解释着当前的逻辑。
“这艘船的四台斯特林锅炉产生的机械轰鸣已经唤醒了它们。若是你们现在开枪,火药爆燃的巨响与子弹击打水面的震荡,只会向整片海域发送一个更加明确的坐标。你们想把海底所有的寄生体都引来集火这艘船吗?”
那个举着短铳的鱼叉手愣住了,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多年的海上厮杀经验让他明白了林介话语中的重量。
在这种完全敌暗我明的饱和式打击下,开枪就等于点亮了一盏吸引死神的指路明灯。
他颓然地放下了武器,其他的船员也纷纷效仿,各自寻找坚固的掩体蜷缩起来。
“全船保持静默,不要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噪音。”
林介转过身,快步走回舰桥的控制室。
他径直走向连接着船体各个核心舱室的传声铜管,拔出了通往底舱轮机室的塞子。
“轮机长,报告锅炉当前的压力读数。”
铜管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机械运转声,随后是轮机长老约翰那夹杂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焦急汇报。
“老板,情况糟透了!附着在船壳外面的钙质疙瘩极大地增加了阻力。为了保持航速,锅炉的燃烧室已经满负荷运转了二十分钟。现在的蒸汽压力已经逼近了表盘的红线,如果再不减速,安全阀就要承受不住了!”
“我不需要你减速。”林介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条基于生物学常识与物理法则的破局策略正在成型,“我需要你进行一次非常规的泄压操作。”
“您请吩咐。”老约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知道这位年轻的东方雇主总能提出一些违背航海常理的计划。
“关闭通往主烟囱的备用排气通道。”林介的指令清晰明确,“将四个锅炉内的高压蒸汽,全部导入底舱的压舱水排放管和污水泄流口。把那些高压蒸汽直接排入船体周围的海水中。”
传声筒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不合规矩,老板!”老约翰的惊呼声随后传了过来,“排污管道的管壁厚度根本承受不住两百多度的高压蒸汽。若是管壁发生破裂,滚烫的蒸汽会瞬间充满整个底舱,下面的兄弟们会被活活蒸熟的!”
“这是命令,约翰。”林介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些藤壶是深海生物。它们习惯了冰冷的水温,厚重的钙质外壳虽然能抵御强酸与物理撞击,但它们绝对无法承受剧烈的热胀冷缩与极端的高温刺激。”
林介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窗外那些如同雨点般密集的致命骨刺。
“如果我们不把它们烫死在船壳上,这艘船很快就会被它们射成马蜂窝。准备好耐高温的石棉材料包裹管线,这是我们冲出这片雷区的唯一机会。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准备。”
“……明白,愿上帝保佑那些可怜的管子。”老约翰咬着牙切断了通讯。
舰桥内恢复了压抑的宁静,玛丽船长死死地握住舵轮。
伊芙琳则守在声呐监测台前,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通过【回声眼镜】密切注视着水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光斑。
一分钟的时间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
每一秒钟都有骨刺钉在船体钢板上的尖锐撞击声传来。有些骨刺穿透了薄弱的木质舱门,扎进了室内的走廊,散发着刺鼻的酸腐气味。
“时间到了。”林介看着怀表的秒针。
几乎在同一刻,一阵沉闷而狂暴的轰鸣声从法外狂徒号的最底层爆发出来。
那声音不同于引擎的转动,而像是某种巨大的远古巨兽在深海中发出的咆哮。
滚烫的高压蒸汽顺着错综复杂的排污管道,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了船体两侧的排水口。
“轰——哧——!”
大量的白色高压蒸汽如同狂怒的蛟龙,直接喷入那冰冷的黑色海水中。
反应是立竿见影的。
船体周围的水域在几秒钟内被强行加热到了沸点。
海面剧烈地翻滚起来,无数巨大的白色气泡夹杂着泥沙与碎裂的海藻残骸向上翻涌。
马尾藻海硬生生被这艘钢铁巨兽改造成了一个面积达数百平方米的沸腾大锅。
浓烈的白色水蒸气冲天而起,将整艘破冰船包裹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之中。
那些吸附在船壳吃水线以下的变异藤壶,迎来了它们漫长寄生生涯中最恐怖的灾难。
它们进化出了坚硬的钙质骨板来抵御深海的庞大水压,也进化出了强酸毒液来捕杀猎物。
但深海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冰点附近,它们那变异的柔软内脏根本没有任何抵御高温的生理机制。
两百多度的超高温蒸汽直接烘烤着它们寄居的船体钢板。
金属极佳的导热性将致命的高温迅速传递给这些寄生体。
“噼啪!噼啪!”
海面下传来了一连串密集的、类似于栗子在火炉中爆裂的清脆声响。
那是藤壶那层厚重的钙质外壳在剧烈的热胀冷缩下发生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海鲜煮熟与腐肉煮沸的奇怪腥臭味,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弥漫在空气中。
那些变异生物柔软的腔体在高温的炙烤下迅速萎缩、坏死,它们的喷射器官被直接烫熟,再也无法射出哪怕一根骨刺。
失去了生命体征的藤壶无法再维持吸附力,大块大块灰白色的钙质残骸从黑色的装甲船壳上剥落,如同剥落的墙皮一般,无力地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渊。
漫天的骨刺雨终于停歇了。
甲板上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声,以及高压蒸汽持续喷发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