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独眼头目被拖入底舱关押，甲板上的血迹也被雨水冲刷殆尽。
林介的命令下达后，这艘俄国破冰船径直向着马尾藻海最核心的死亡禁区挺进。
这里已经脱离了任何一张海图所能标记的范围。
海风在这里失去了踪迹，帆船一旦误入此地，就只能在无尽的死寂中等待食物和淡水耗尽。
但林介的船不同。
四台最新型号的斯特林闭式循环锅炉在底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大量的优质无烟煤被填入燃烧室，产生的高压蒸汽带动水下的四枚巨型螺旋桨疯狂搅动。
“保持锅炉压力！不要减速！”玛丽站在舰桥的舵轮前大声下达着指令。
“这里的阻力太大！如果停下来，那些海藻会把螺旋桨死死卡住，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一堆废铁！”
法外狂徒号展现出了它作为破冰船的恐怖优势。
那用乌拉尔高碳钢锻造的钝角舰艏，本来是为了碾碎北冰洋的坚冰而设计的。
此刻，它正以野蛮的姿态，硬生生地在这片金黄色的“陆地”上犁出一条充满汁液的血路。
大量黄绿色的粘稠汁液喷溅到船壳上，那些被切断的藤蔓在水面上翻滚、扭动，仿佛拥有痛觉神经一般。
林介站在观察甲板的边缘，静静地注视着这片一望无际的黄色荒原。
右手手背上的【白秃鹫烙印】正在隐隐作痛，那痛楚现在带有清晰指向性的饥饿感。
“深海利维坦。”林介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盯着这份宝藏的不仅只有他。
独眼头目的供词在林介脑海中回放，捕鲸人亚哈，那家伙带着一群常年在深海搏杀的偷猎者，已经提前进入了这片海域。
一个能把猎杀巨型UMA当成娱乐的狂徒，手里必然掌握着某种恐怖的怪诞武装。
还有另外两支未知的队伍。
这场大逃杀的竞争者，远比想象中要拥挤得多。
“老板，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一个略带神经质的声音打断了林介的思绪。
植物学家阿诺德不知何时走上了舰桥，手里端着一个玻璃培养皿。
林介转过身，看着阿诺德递过来的培养皿。
培养皿的底部，躺着一小截刚刚从海面上打捞上来的马尾藻。
这截藤蔓大约有小指粗细，表面布满了金黄色的细小绒毛，离开海水后，它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这只是一截海藻。”林介语气平淡。
“不，不是普通的海藻。”阿诺德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将培养皿举高了一些，以便让光线更好地穿透玻璃。
“刚才在清理甲板时，我用带有铁钩的长杆从船舷外侧拽上来了这东西。我把它带回了临时实验室，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了它的细胞结构。”
阿诺德空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装满暗红色液体的滴管。
“这是刚才那场登船战里，从死去的拾荒者身上收集到的血液。”
阿诺德小心地挤压滴管的胶头，一滴粘稠血液落在了培养皿中央的金黄色藤蔓上。
变化在刹那间发生。
那截萎靡不振的海藻在接触到人类血液的同一秒，剧烈抽搐起来。
它表面的金色绒毛犹如刺猬遇到危险般根根竖起。
紧接着，从藤蔓的内部，竟然弹出了无数根微小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倒刺。
这些倒刺呈现出半透明的骨质色泽，它们就像是无数根贪婪的吸管，死死地扎进了那滴血液中。
仅仅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那滴暗红色的血液就凭空消失了，被这截不到三寸长的植物完全吸收。
而吸收了血液后，海藻的颜色从金黄转变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它的体积也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仿佛一条吃饱喝足的毒蛇。
“它是有进食欲望的。”
阿诺德的声音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培养皿里还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藤蔓。
“我早就在论文里提出过，某些深海植物在极端的环境下，会进化出类似动物的肉食性捕食机制。那些老古董们嘲笑我是个疯子，但现在，证据就在我手里！”
阿诺德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敬畏。
“老板，我们现在航行在一座活着的‘绞肉机’上面。”
“它们对血液中的铁元素和生物蛋白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刚才海战中，有十几个拾荒者掉进了海里。”阿诺德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站在船舷边看得很清楚，那些人落水后，没有挣扎超过半分钟。周围数百平方米的海藻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聚拢过去。”
“那些藤蔓死死地缠住他们的手脚和脖子，海藻表面分泌出具有极强腐蚀性的消化液。我发誓，我亲眼看到一个活人的皮肉在几秒钟内被融化成一滩血水，连同他们身上那坚硬的骨头，都在水下冒出一串白色的气泡后，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听完植物学家的汇报，林介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看了一眼船舷外那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刚才破冰船碾压这些海藻时，他只觉得这是阻碍航速的植物，但现在看来，这片死海的生态系统比他预想的还要恶毒。
“也就是说，只要不流血，或者不掉进海里，它们就不会主动攻击？”林介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理论上是这样。”阿诺德点点头，将培养皿收回口袋。“这些植物虽然进化出了嗜血的本能，但它们没有视觉和听觉器官。只要我们在甲板上保持干净，它们就只是一堆比较坚韧的阻碍物。”
“传令下去。”林介走到传声筒前，对着全船下达了严格的命令。
“所有船员禁止靠近船舷护栏。受了外伤的人必须用厚重的纱布将伤口完全包扎，绝对不允许有一滴血落在甲板外侧。任何违反命令的人，我会亲自把他扔下去喂海藻。”
林介的铁腕手段在经历过刚才的血战后，已经在这群亡命徒心中建立起了威信。
甲板上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雇佣兵们听到广播，立刻加快了清理血迹的速度，生怕沾惹上一点麻烦。
发条艾伦此刻正躺在船舱底部的休息室里。
刚才那次透支体力的爆发让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浑身的肌肉酸痛难忍。
他听着传声筒里的警告，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嘟囔着这份高薪工作简直是在地狱里走钢丝。
与此同时。
在法外狂徒号底层的设备舱内。
这里的舱壁紧贴着水下龙骨，每一次船身撞击海藻的震动都会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几盏昏黄的防爆灯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投射出交错的阴影。
伊芙琳独自一人坐在张简易的金属工作台前。
她鼻梁上架着那副经过液态秘银修补的【回声眼镜】，一条粗大的铜质导线从眼镜的侧面延伸出来，连接到桌面上体积庞大、布满真空管和旋钮的水听器放大设备上。
这是她利用船上有限的材料，临时搭建起来的声呐监测台。
在这个磁场完全紊乱、指南针和罗盘全部罢工的鬼地方，这套基于声波结构反射原理的土制雷达，是这艘船在浓雾中唯一的“眼睛”。
伊芙琳紧闭着双眼，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和眼镜反馈的结构视觉上。
“沙沙……沙沙……”
耳机里不断传来水流与海藻摩擦的单调噪音，这种白噪音听久了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困倦感。
但伊芙琳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作为一名技术顾问，她深知在这片海域失去视野意味着什么。
突然。
“滴——滴——”
监测仪表盘上，一根红色的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
伊芙琳迅速睁开眼睛，在她的结构透视视野中，代表着水下空间的灰白色网格图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红色光斑。
“有东西在靠近。”伊芙琳的手指快速在控制面板上调节着频率旋钮，试图放大那个信号的特征。
“滴、滴、滴、滴……”
指针的跳动频率开始急剧增加。
伊芙琳的呼吸停滞了。
在她的视野反馈中，那个单一的红色光斑在短短几秒钟内，分裂、复制成了十个、百个，乃至于成千上万个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这些红点呈现出密集的集群状态，像是一大团正在向上喷涌的血色沙暴。
“不是暗礁……也不是海藻……”伊芙琳紧紧抓着桌子边缘。
海藻的位置都在浅水层，而这些密集的红点，是从极深的海底、从那些废弃沉船的残骸下方，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直线向上浮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