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单调的沙沙声变了。
变成了类似于无数块石头在互相摩擦、碰撞时发出的刺耳“咔啦咔啦”声。
“生物集群!数量无法估算!正在从船底正下方上浮!”
伊芙琳一把抓起桌上的传声筒,声音变了调,歇斯底里地冲着舰桥呼喊。
“林介!让船长规避!水下有东西上来了!”
舰桥上,林介听到传声筒里伊芙琳变调的尖叫,眼神一沉。
“满舵!左满舵!”
他立刻对玛丽下达了指令。
玛丽没有问为什么,作为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海盗,她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双臂发力,将沉重的实木舵轮向左侧狠狠打死。
四台斯特林锅炉疯狂咆哮,试图将这艘钢铁巨兽从原本的航线上强行拉开。
但由于海面上金黄海藻的阻挡,船体的转向动作显得异常迟缓。
就在船头刚刚偏转了不到十度的同一时刻。
“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从水线以下的装甲船壳上远远地传了上来。
这撞击声很奇特。
它不像是触礁时那种导致船体剧烈摇晃的剧烈冲撞。
它更像是有一场冰雹,正在海底倒着向上倾泻,砸在船底的钢板上。
每一次撞击的力度都不大,但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触礁警报!”大副在旁边看着水深测量仪大声喊道。“这片海域的水深超过三百米,我们的龙骨没有碰到任何岩石!”
“不是岩石。”
林介快步走到舰桥的观察窗前,推开厚重的防弹玻璃,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低头看向翻滚的黑色海面。
在船舷两侧,那些被螺旋桨搅碎的金色海藻缝隙中,隐约浮现出了大量的白色物体。
阿诺德教授也闻声跑到了甲板边缘。
他手里拿着一个带有放大镜的单筒望远镜,顺着林介的目光向水下望去。
“上帝啊……”
这位疯狂的植物学家发出了一声颤抖的低语。
在望远镜的视野中,那些吸附在黑色钢板上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个呈现出灰白色的、大小如同人类头颅般的钙质物体。
它们的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就像是放大了一百倍的藤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糊满了探索者号的整个吃水线以下区域。
“那是什么生物?”林介冷声问道,他的手已经搭在了枪柄上。
“是藤壶……但它们变异了。”
阿诺德放下望远镜,脸色煞白。
他在皇家学会的图鉴中看过这种东西的描述。
“这里是大洋的坟墓,数百年来的沉船带着无数水手的尸体沉入这片海底。”
“这些普通的寄生藤壶,长年累月地附着在那些溺死水手的尸骨上。在这片灵性极度紊乱的死海里,它们吸收了尸体骨骼中的钙质,更吸收了那些亡魂不甘的怨气和残余的灵性。”
阿诺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藤壶尸骸。”
“它们没有眼睛,也没有大脑。但它们对外界的震动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
“我们这艘船的四台斯特林锅炉发出的巨大轰鸣,在它们听来,就像是在安静的墓地里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
仿佛是为了印证阿诺德的话。
那些吸附在船壳上的灰白色钙质物体,突然开始发生了整齐划一的物理形变。
它们的顶端盖板伴随着一阵骨骼摩擦声,齐刷刷地向外翻开,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管状腔体。
“离开船舷!寻找掩体!全部趴下!”
林介的直觉在疯狂报警,他转头对着甲板上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船员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但人类的反应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吸附在船体四周的成千上万个藤壶尸骸,在感受到破冰船传来的巨大机械震动后,触发了它们最原始的防御和狩猎机制。
“砰!砰!砰!砰!砰!”
数声类似于压缩空气释放的闷响在海面和船体周围同时炸开。
这些变异的藤壶,将它们体内积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高压水流,连同它们自己那坚硬锐利的钙质骨刺,像霰弹枪的弹丸一样,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喷射而出!
一场饱和式打击,降临了。
漫天的惨白色骨刺,如同反向下的暴雨,从海面下破水而出,斜向上倾泻在“法外狂徒号”庞大的舰体上。
“啊——!”
甲板上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
几名反应稍慢、还站在船舷边拿着拖把的水手,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来。
那些长达十几公分、边缘锋利如刀的钙质骨刺,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们厚重的防水帆布衣服,像穿透一块块豆腐一样,狠狠地扎进了他们的血肉之躯。
一名强壮的雇佣兵被三根骨刺同时贯穿了胸膛和腹部。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重重地钉在了主桅杆上。
更可怕的是,这些骨刺并不是单纯的武器,它们常年浸泡在藤壶内部的消化液中,表面附带着呈现出淡绿色的强酸性物质。
“嘶啦——”
被骨刺扎中的船员,伤口处立刻冒出了一股刺鼻的白色浓烟。
强酸在接触到人类血液和肌肉的刹那,发生了剧烈的腐蚀反应,皮肉被迅速溶解。
“救救我!好痛!水!给我水!”
被钉在桅杆上的雇佣兵疯狂地挣扎着,但每一次挣扎只会让强酸更深地渗入他的内脏。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的叫喊声就渐渐微弱下去,整个人化作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露天甲板在顷刻间变成了一个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坚固的柚木地板被密集的骨刺扎得千疮百孔,木屑横飞,伴随着伤员的惨叫声,构成了一副宛如地狱般的画卷。
即使是站在高处舰桥里的林介等人,也未能幸免。
“当!当!当!”
数十根锋利的骨刺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撞击在舰桥正面的玻璃上。
这可是用来抵御子弹射击的特种玻璃。
但在这种天灾级别的密集骨刺打击下,玻璃表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撞击点。
蛛网般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疯狂蔓延。
玛丽船长一把将惊呆的大副按倒在控制台下方,自己也顺势蹲下,躲避着那些可能穿透玻璃的致命碎片。
林介依然站在舰桥的中央。
【黑水银】风衣的特性被催动到了极致,几根擦着他身体飞过的骨刺,在接触到风衣表面之后,巨大的动能被相位滑移的力量强行偏折,带着火星滑落到一旁的钢板上。
但他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因为躲过一劫而产生的庆幸。
他透过即将碎裂的玻璃,看着外面那如暴风骤雨般连绵不绝的骨刺喷射。
底舱里,斯特林锅炉的轰鸣声依然在继续。只要这艘船还在震动,那些寄生在船壳上的恶毒藤壶就不会停止它们的火力倾泻。
而甲板上,幸存下来的水手和雇佣兵们,正躲在一切可以躲藏的掩体后面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探出头去还击,因为在这种密度的火力覆盖下,露头就意味着死亡。
这是一场毫无道理的屠杀。
大洋坟墓的恐怖,在他们进入核心区域的第一时间,就给这群自以为是的入侵者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