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快车的二等车厢位于列车的尾部。
由于锅炉的蒸汽需要优先供应前方的头等舱,这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之下。
冷风顺着并不严密的车窗缝隙呼啸着灌进来,在车厢过道里打着旋儿。
维克多·赫尔曼坐在一张靠角落的硬木长椅上。
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粗花呢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同样老旧的灰色毛呢大衣。
他那条在早年矿难中受过伤的右腿,此刻正僵硬地伸直在过道上,每当气温下降时,骨头缝里就会传来阵阵酸痛。
他有着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
从外表上看,他只是一个被生活重压折磨得有些麻木的中年男人,一个在人群中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随时会对权贵低头赔笑的懦弱小人物。
但他现在的动作,却与他那懦弱的外表截然不同。
维克多手里拿着一块纯金打造的、表盖上镶嵌着祖鲁绿宝石的怀表。
这正是斯图亚特子爵生前最珍爱的传家宝。
他用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怀表表面残留的指纹和污渍,动作轻柔。
站在他身旁的是负责在头等舱推布草车的清洁工少年,里奥。
里奥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宽大制服,因为寒冷,他的身体微微瑟缩着。
少年的眼神中带着丝忐忑不安,但当他看向维克多手里的那块金怀表时,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复仇快意。
“你做得很完美,里奥。”
维克多将擦拭干净的怀表收进自己的贴身内衣口袋里,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哑巴少年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里奥张开嘴,喉咙里发出“阿巴阿巴”的沉闷回音。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像是在询问下一步的计划。
维克多的目光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那片被暴风雪笼罩的漆黑山脉。
“五年前的今天,也是一场这样的大雪。”
“阿尔卑斯山脉穿山隧道第七标段。一百四十三条人命。他们为了赶在冬季彻底封山前让隧道通车,不顾勘测报告上的红线警告,强行使用了廉价炸药。”
维克多闭上眼睛,那场惨剧的画面如同刻在视网膜上一般清晰。
“主矿道塌方了。明明还有救援的机会,明明我贴着岩壁,还能听到废墟下面有人在敲击水管求救。里面有我的亲弟弟,也有你的父亲,里奥。”
维克多的拳头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们以为用几笔微薄的抚恤金,再买通几家报纸,就能把一切罪恶掩盖在路面之下。他们以为法律永远无法触及他们。”
维克多重新睁开眼睛,眼眸中只有冷酷理智。
为了这场复仇,维克多策划了整整五年。
作为曾经参与过阿尔卑斯山脉沿线地质勘测的工程师,这条铁路线周围的山体结构对他来说,就像是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一样清晰。
显然,昨夜的雪崩和他脱不了关系。
维克多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藏在怀里的怀表,这是他用来交换子爵生命的筹码。
在地下黑市里,他用尽了毕生积蓄,换来了那件名为【单程票】的玩意。
这件武装没有任何正面的破坏力,它的规则苛刻得令人发指,但一旦达成所有条件,就是绝对的死刑。
维克多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他拉过里奥的肩膀,在他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去休息吧,孩子。接下来的演出,还需要我们的承包商先生来完成第二幕。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财富和地位,在这列火车上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头等卧铺车厢的走廊里。
这里的气温虽然比二等厢要高一些,但也已经降到了一个足以让人呼出白霜的程度。
由于六号包厢刚刚发生了离奇的命案,原本应该在这里来回巡视的法国宪兵和列车员,大部分都被列车长紧急召集到了前方的乘务室开会商讨对策。
整条走廊显得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光晕。
威廉在过道里缓慢踱步。
冷风顺着车厢连接处的缝隙吹拂着他的头发。
幽闭的钢铁长廊,寒冷刺骨的空气,以及死在墙壁夹层里、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凄惨现场。
这一切外在的环境因素,仿佛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插进了威廉大脑深处那扇锁着黑暗记忆的大门。
威廉停下脚步,粗糙的大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摇晃。
走廊墙壁在他的眼中逐渐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和质感。
那些华丽的花纹扭曲、变形,慢慢变成了一块块覆盖着冰雪的崎岖山壁。
脚下的地毯也失去了触感,取而代之的是踩在松软雪堆上的沉闷阻力。
空气中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冰雪碎裂声,以及某种大型野兽在寒风中粗重的喘息声。
“威廉,你的背后。”
一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在十多年前的西伯利亚冰原上,并肩作战的一位老战友的声音。
那位战友后来在一次狩猎中被怪物撕碎了喉咙。
威廉的身体一僵,他本能地回过头。
在走廊昏暗的尽头,一团庞大的白色阴影正在缓缓凝聚。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成年灰熊的恐怖生物,浑身长满白色毛发,它有着一张近似人类却又极度扭曲的面孔,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嗜血的狂乱。
那是他在西伯利亚曾经九死一生才狩猎成功的危险UMA——“白毛雪鬼”。
幻象中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几滴黏稠的涎水滴落在地板上,它后腿微屈,做出了一个准备扑击的姿态。
威廉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心脏在胸腔里像沉闷的战鼓一样擂动。
他的双手肌肉猛地绷紧,一把扯掉了包裹在【教堂圣炮】外的帆布。
手指熟练地扣住了扳机护圈,大拇指已经压在了击锤上。
“开枪。杀了它。撕碎它!”
源自身体深处的暴戾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叫嚣,催促着他释放狂暴的本能。
威廉的枪口已经抬起,锁定了走廊尽头白毛雪鬼的眉心。
但他前面并没有什么西伯利亚冰原,也没有什么白毛雪鬼。
在那个位置,只有一号包厢那扇紧闭的橡木房门。
如果他现在扣动扳机,子弹会毫不留情地打穿木门,将里面可能正在休息的乘客打得粉碎。
“不。”
威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牙齿刺破了皮肤,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剧烈的肉体疼痛如冰水浇头,让他的理智在这场精神拉锯战中勉强占据了上风。
“这是幻觉,我不在西伯利亚,这里没有雪鬼。”
威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注视前方那个逼真的怪物轮廓,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