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自身意志力的一场残酷拷问。
他正在用几十年的老兵纪律,去硬抗那股来自生物本源的杀戮冲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威廉再次睁开眼睛时,走廊里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崎岖山壁消散了。
那只准备扑击的白毛雪鬼也化作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威廉满头大汗地靠在厢壁上,缓缓滑落在地。
“我能控制住。”老兵在心底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我不是野兽。”
他用颤抖的手重新将帆布一圈圈地缠绕在【教堂圣炮】的枪管上,把杀意重新封印。
虽然鬼母花蜜带来的反噬如影随形,但他终于靠着身为“守护者”的执念,硬生生地在疯狂的悬崖边缘拉住了缰绳。
一夜的折磨在无声的对抗中过去。
早上九点。
风雪愈演愈烈,铅灰色的天空将早晨压抑得如同黄昏。
列车上的供暖系统完全瘫痪,刺骨的寒气逐渐渗透了这节头等车厢。
餐车内,气氛压抑得仿佛结了冰。
大部分乘客都聚集在这里。
在封闭且发生过命案的环境中,人类群居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抱团取暖。
餐车的服务员们穿着厚厚的大衣,战战兢兢地为这些非富即贵的客人们端上勉强加热过的燕麦粥和咖啡。
食物的品质大打折扣,这让许多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大人物们感到异常暴躁。
威廉站在餐车入口处的角落里,双臂抱胸,冷眼注视着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
经历了半夜的精神拷问后,老兵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如磐石。
坐在餐车中央一张宽大圆桌旁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男人。
他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粗花呢西服,但此刻由于愤怒,领结已经被他粗暴地扯歪了。
理查德·克劳福德,欧洲享有盛名的铁路承包商,同时也是五年前阿尔卑斯穿山隧道工程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这种像是用泥水泡出来的东西,你们也敢端给头等舱的客人?”
克劳福德用力将面前的白瓷咖啡杯摔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液体溅满了桌布。
“我花了大价钱买这趟首班车的车票,不是来这荒郊野岭挨冻喝泥水的!去把你们的列车长叫来,这群无能的饭桶,连一点积雪都清理不掉吗?信不信等到了维也纳,我让铁路局把你们全部开除!”
面对承包商的咆哮,年轻的列车员只能低着头连连道歉,根本不敢有任何反驳。
周围的乘客虽然也对糟糕的现状感到不满,但看着克劳福德那副粗暴的做派,大多选择皱着眉头转过脸去。
在距离克劳福德不远的一张小桌旁,伪装成普通商人的维克多·赫尔曼正低着头,安静地咀嚼着一块冷掉的面包。
他的动作非常缓慢,眼角的余光却锁定在大发雷霆的承包商身上。
“愤怒吧,傲慢吧。”维克多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嘲,“趁着你还有呼吸的力气。”
克劳福德发泄了一通怒火后,余怒未消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就在他准备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勉强对付一口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自己的右手。
承包商的动作一僵。
他的右手食指上,原本戴着一枚硕大的、价值连城的祖母绿宝石戒指。
那是他在完成一笔巨额政府订单后,特意去伦敦的拍卖行竞拍来的战利品,他向来片刻不离身。
但现在,那根手指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了一圈常年佩戴产生的淡淡白痕。
“我的戒指呢?”
克劳福德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掌在桌面上和自己的座位下慌乱地摸索起来。
“我的戒指不见了!有贼!这节该死的车厢里有贼!”
他的咆哮声在餐车里回荡,立刻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几名负责安保的法国宪兵闻声赶了过来。
站在门口的威廉眼神一凝。
“他在什么时候被偷的?”威廉的目光如鹰隼般在餐车里扫视。
克劳福德焦急地拍打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每一个口袋里,试图寻找那枚昂贵的宝石。
当他的右手探入马甲内侧那平时用来装名片的贴身口袋时,他的表情突然一愣。
他的手指触碰到的,是一张纸质粗糙、带着奇怪触感的硬卡片。
“这是什么垃圾?”
克劳福德满脸烦躁,毫不犹豫地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那张纸片,用力地将它从内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边缘发黑、印着诡异扭曲符号的旧火车票。
在看到那张车票的刹那,威廉的瞳孔剧烈收缩,老兵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一声怒吼:“别碰那张票!马上把它扔掉!”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六十多名权贵和宪兵惊恐的注视下。
理查德·克劳福德那重达两百三十磅的庞大身躯,毫无预兆地发生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空间折叠。
他的肩膀、躯干、双腿,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像拧毛巾一样疯狂地向内扭曲、压缩。
空气中爆发出极其密集的“咔嚓”声,那是人体内二百多块骨骼在恐怖的物理压力下同时粉碎的哀鸣。
整个过程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眨眼之间,那个上一秒还在大声咆哮的活生生的男人,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前“消失”了。
那张边缘发黑的旧车票失去了依附,如同秋天的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刚才克劳福德站立位置的地板上。
餐车里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诡异一幕。
“咕噜……咕噜……”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挤压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名端着盘子的服务员颤抖着低下头。
在克劳福德刚才站立的餐桌下方,铺设着一层用来隔音防寒的地板。
此刻,道道猩红刺目的鲜血正顺着橡木地板的拼接口向外喷涌、溢出。
黏稠的血液很快就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洼触目惊心的血泊,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臭气在餐车内弥漫开来。
那具两百三十磅的血肉之躯,被活生生地塞进了不到五厘米厚的地板夹层里。
“啊——!!!”
一名贵妇终于无法承受这种超越认知底线的视觉冲击,发出了一声划破车厢的凄厉尖叫。
这声尖叫就像是落入火药桶里的火星。
恐慌,在东方快车的餐车内全面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