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穿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原地思索片刻，他决定先不前往二等车厢。
刚才的推断只是锁定了一个大致的调查方向，如果就这么毫无头绪地去盘问几十个底层乘客和劳工，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极容易打草惊蛇。
想要抓住隐藏在暗处的幽灵，就必须先弄清楚他的杀人动机。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林介转身回到了头等卧铺车厢的六号包厢——斯图亚特子爵遇害的现场。
包厢里依然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墙壁夹层里，那具被强行折叠、压缩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像是一件控诉着某种罪恶的扭曲雕塑。
林介没有再去查看尸体，他直接走向了子爵遗留在沙发上的皮质公文包。
公文包已经被列车的机械师撬开，那五十万英镑的无记名债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侧，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
但林介的目光越过了这些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富，落在了另一侧的一叠厚厚的文件上。
他仔细地翻阅着这些文件。
这些多半是一些关于奥匈帝国军火订单的合同草案、政府官员的利益输送名单，以及几份投资矿山和铁路的股权认购书。
林介的视线在一份泛黄的旧股本协议上停住了。
协议的抬头上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阿尔卑斯山脉穿山隧道工程——第三期联合融资及风险规避条款》。
在协议末尾的签名栏里，林介看到了三个熟悉的名字。
第一个，巴塞洛缪·斯图亚特子爵。
第二个，理查德·克劳福德。这正是刚才在餐车里，被活生生塞进地板夹层里的那个傲慢的铁路承包商。
第三个，是一个名叫“阿曼德·冯·斯特拉霍夫”的奥地利男爵，旁边标注的职务是“帝国铁道部高级安全审查专员”。
“三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因为一项工程被绑在了同一条利益链上，其中两个接连死亡。”林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将这份协议折叠好，放进大衣的内口袋里，转身离开了包厢。
餐车内，恐慌的情绪在林介的鸣枪示警和伊芙琳的安抚下，勉强得到了控制。
但压抑气氛依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林介找到了刚才被吓得瘫倒在地的乘警长。
“麻烦把乘客名单拿来。”林介开口道。
乘警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皮面的登记簿递了过去。
林介快速地浏览着头等舱的乘客名单，手指在其中一行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阿曼德·冯·斯特拉霍夫男爵。他住在哪个包厢？”
“在……在八号包厢，先生。”乘警长结结巴巴地回答。
“去把他请到我的三号包厢来。记住，是‘请’。告诉他，我掌握着关于那两起连环谋杀案的关键线索，关乎他本人的生命安全。”
十分钟后，在林介的包厢里。
一位头发花白、衣着考究的奥地利老贵族坐在林介对面。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惨白，手里端着一杯列车员送来的热茶，但颤抖的双手却让茶水不断地溢出杯沿。
“侦探先生……您、您找我有什么事？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碰过什么奇怪的车票。”斯特拉霍夫男爵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
“我没说您是凶手，男爵阁下。”林介将那份从子爵公文包里找到的股本协议轻轻推到他的面前，“我只是想和您聊聊这个。”
看到那份协议的瞬间，男爵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他的瞳孔收缩，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林介。
“那是……那是一场意外！调查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是罕见的地质沉降导致了塌方。和我没有关系！那是承包商和工头的问题！”
男爵情绪失控地大吼起来，试图掩饰内心的极度慌乱。
“哦，是吗？我还什么都没问呢，男爵阁下。”
林介靠在沙发背上，那双黑眸仿佛能看穿男爵灵魂深处的污垢。
“五年前，阿尔卑斯穿山隧道工程。斯图亚特子爵是主要投资人，理查德·克劳福德是总承包商，而您，是负责签发安全许可的审查专员。现在，投资人和承包商都已经死在了这列火车上。您觉得，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可能会是谁？”
这句话直接刺穿了男爵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瘫软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呻吟起来。
“这是诅咒……是被活埋的亡灵回来索命了！我就知道，在修建这条横跨雪山的铁路时，我们不该用那条被诅咒的矿道……我们都要死在这辆车上！”
“我要事实。不要跟我提诅咒。”林介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崩溃。
男爵浑身颤抖着，在死亡的巨大恐惧下，他终于断断续续地吐露了那个被掩盖在厚重水泥和光鲜履历下的血腥真相。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雪下得比现在还要大。”
男爵的声音沙哑。
“工程进度严重滞后。如果不能在圣诞节前打通第七标段的隧道，我们三个人将面临数百万英镑的违约金罚款，甚至会破产。”
“克劳福德那个疯子，为了赶进度，强行用黑火药进行爆破，而且没有给矿道安装任何支撑龙骨。”
男爵抬起头，满脸是泪水。
“然后，主矿道塌方了。”
“我们在外面，听到了里面的求救声。那些劳工被困在几十米深的废墟下面，他们用十字镐敲打着岩壁，声音顺着通风管道传了出来……他们还活着。”
林介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