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而是顺从地靠在了墙上。
“谢谢……”
一声轻若蚊蝇的呢喃,从这个曾经试图拉着一车人陪葬的复仇者口中溢出。
……
此时,在头等卧铺车厢的餐车内。
由于动力室的危机被解除,虽然温度依然很低,但令人窒息的死亡阴影已经散去。
乘客们在几名还算镇定的宪兵指挥下,开始用随身携带的毛毯和衣物搭建临时的取暖点。
在这片混乱与疲惫交织的废墟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正悄然滑过走廊的阴影。
索菲亚夫人面纱后的眼神中透着从容。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卡在墙壁里的乘警吸引时,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位奥地利老外交官的身边。
老外交官在混乱中被撞倒在地,正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气。
“您看起来需要一点帮助,先生。”
索菲亚夫人蹲下身,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方散发着淡雅香气的丝绸手帕。
她将手帕轻轻捂在老外交官的口鼻处。
“放松……这是一场噩梦,只要闭上眼睛,一切都会过去的。”
混合了“魇梦藤”提取物的特殊香气,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便摧毁了老人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老外交官的眼神变得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层次的潜意识漩涡。
“那个装在黑檀木盒子里的木雕,它太沉重了,不适合您这样高贵的老人去背负。把它交给我吧,我会替您妥善保管。”
索菲亚夫人的声音像是带有魔力,引导着老人的动作。
老外交官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动作僵硬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他打开了一直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即使摔倒也没有松手的皮箱。
在皮箱的夹层里,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黑檀木盒。
索菲亚夫人修长的手指挑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用某种未知硬木雕刻而成的人脸木雕。
木雕的刀工非常粗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拙劣,但那张脸上所雕刻出的表情,却透着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头晕目眩的痛苦与压抑。
索菲亚夫人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这块不起眼的木头里,固化着某种强大到令人战栗的东西。
她迅速将木雕装进自己的手拿包里,然后拍了拍老外交官的脸颊。
“您只是一时贪睡,弄丢了不重要的行李。愿您有个好梦。”
当林介处理完维克多,拖着被五花大绑的圆规走回餐车时,索菲亚夫人正端着一杯半温的红茶,坐在一个相对完好的靠窗座位上。
林介将像个麻袋一样的圆规重重地扔在地毯上。
他走到索菲亚夫人对面坐下,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个神秘的女人。
“看来您在刚才的混乱中,收获颇丰。”林介的视线扫过她那鼓鼓囊囊的手拿包。
“运气总是眷顾有准备的人。”索菲亚夫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林介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圆规。
“给您带了件小礼物。”林介的语气平淡,“这个人可不一般”
索菲亚夫人的眼神骤然一冷。
“原来是真理天平的算计者。”她咬着牙吐出名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群把生命当成数字的疯子,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自己的机器绞碎。”
“我本来想带他去维也纳,但还是算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林介看着索菲亚,“不管是用来拷问情报,还是用来当做你们结社之间开战的祭旗,他都很有价值。”
索菲亚夫人深深地看了林介一眼。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一眼就看穿了林介的阳谋。
这个侦探是在借刀杀人。
把一个活着的特工交给沉睡者学会,就等于将真理天平的怒火引向了维也纳的地下势力。
索菲亚夫人掩嘴轻笑,“这份礼物,确实让我无法拒绝。”
她招了招手,几个一直在附近游荡、看似普通商人的学会成员立刻走上前来,将地上的圆规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既然收了您的礼物,按照学会的规矩,我必须有所回馈。”
索菲亚夫人打开手拿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黑檀木盒子。
她将盒子推到林介面前。
“我不能把它给你,这是我们学会不可放弃的战略资源。但我可以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让你使用它。相信我,这五分钟绝对会让你觉得物超所值。”
林介的目光落在那块造型粗糙的面孔木雕上。
按理说,一件被别人视为珍宝的遗物,他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去争夺。
他来维也纳的目的也不是寻宝。
但当他的视线触及木雕上那些凌乱的刀痕时,一种强烈的悸动感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食指和中指并拢,缓缓地贴在了那块木雕的表面。
“残响之触。”
在指尖接触到粗糙木质的刹那。
林介眼前的餐车、风雪、以及索菲亚夫人那张带着审视的脸庞,全都在一瞬支离破碎。
他的精神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拉入了一个尘封了半个世纪之久的黑白记忆碎片中。
这是种全新的体验。
过去的残响读取,画面都是破碎且模糊的。
但这块木雕里蕴含的理智太过于强大,以至于这段记忆清晰得让人感到恐惧。
画面中,是一个狭窄、阴暗的阁楼。
雨滴拍打着阁楼那扇破旧的天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一个穿着破烂短衫、头发犹如枯草般打结的男人,正痛苦地蜷缩在阁楼的角落里。
那个男人的脸颊深陷,眼窝漆黑,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嘶吼声。
“滚出去……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男人在地上疯狂地翻滚。
林介能够通过残响的共鸣,切身感受到那个男人此刻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地狱。
那不是幻听。
在男人的感知世界里,阁楼木板上的蛀虫在哀嚎,墙角发霉的壁纸在哭泣,甚至连窗外滴落的雨水,都在尖叫着诉说它们从高空坠落时的恐惧。
成千上万种的呓语,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正在一点点地锯开他的大脑皮层。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他那只左手已经发生了可怕的异变,皮肤呈现出灰白色的、类似于干枯树皮般的角质化状态。
他用那只已经半怪物化的左手,抓起桌上的一把刻刀,发疯似地在手里的一块木头上雕刻着。
每一刀下去,都伴随着木屑的飞溅和手指被割破流出的鲜血。
他试图用这种极致的专注和肉体上的剧烈痛楚,来抵御脑海中那无休止的负面洪流。
就在他即将被疯狂彻底吞噬的边缘。
“吱呀——”
阁楼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亚麻长裙、有着一头璀璨金发的异国少女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有些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少女的眼眸清澈如水,她看着角落里那个如同怪物般的黑发男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怜悯。
“李,喝点热汤吧。”少女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
那些在男人脑海中肆虐的呓语,仿佛被某种温暖的力量暂时安抚了。
男人停下了手里那疯狂的雕刻动作。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颤抖着放下已经初具人脸雏形的木雕。
男人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笔,在一张破旧的羊皮纸上,用生硬的英文写下了一串地址,然后将其递给少女。
林介的视线如探照灯一般,死死地记住了那串地址。
“维也纳,多瑙河畔,美泉宫西侧第七号庄园。”
“如果你哪天找不到我了……”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去这里,这里有我留下的东西。不要去碰它,帮我把它锁好。”
记忆的画面到这里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那碗热汤升腾起的水汽渐渐遮蔽了视线。
林介猛地睁开眼睛,手指像触电般从木雕上收了回来。
他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少女口中的‘李’,还有美泉宫西侧第七号庄园......”
林介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
就在这时。
一丝微弱的光亮,穿透了铅灰色云层,斜斜地洒在了餐车结满冰花的玻璃窗上。
那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紧接着。
“呜——!”
一声浑厚有力的蒸汽汽笛声,从远处的山谷中传来。
那声音虽然遥远,却穿透了呼啸寒风,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车厢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乘客们纷纷抬起头,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是救援车!铁道局的铲雪车来了!”
有人指着窗外大声欢呼起来。
在视野的尽头,一辆体型庞大、前面安装着巨大旋转除雪钢轮的重型蒸汽机车,正喷吐着滚滚的黑色浓烟,像一头狂暴的钢铁巨熊般,生生地在被积雪掩埋的铁轨上碾压出一条通道。
暴风雪,终在这一刻停歇了。
林介站起身,走到车窗前,看着越来越近的救援列车。
经历了三天三夜的生死疲劳。
这列承载着罪恶与秘密的东方快车,终于在黎明破晓之际,迎来了它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