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在一息之间打碎他的脑壳。”威廉的呼吸粗重，“但我没法保证，他在死亡前的那一刻，手指会不会因为肌肉痉挛而按下按钮。”
林介将【静谧之心】缓缓插回腋下的枪套里，然后将双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平举在胸前，手心向外。
这是一个国际通用的表示没有敌意的姿态。
“你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维克多。”
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杀意。
“这本该是一场堪称完美的复仇。”
维克多看着眼前将枪收起来的青年，双眼闪过一丝警惕，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放下武器。
“完美的复仇？”维克多惨笑了一声，“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葬礼。”
“我理解你。”
林介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伐，以极慢的速度向维克多靠近。
“别过来！”
维克多立刻将起爆器举高，大拇指死死地贴在黄铜按钮的边缘。
“停下你的脚步，侦探。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会一起去见死在矿道里的冤魂。”
林介依言停下了脚步。
他现在距离维克多大约还有五米的距离。
“我真没有骗你，我确实理解你的做法。”
林介看着维克多的眼睛，黑眸里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沉重。
“我曾亲眼目睹过比这更黑暗的罪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攫取利益，把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当成消耗品。他们用别人的血肉来浇筑自己的王座，完事后还要在受害者的坟墓上踩两脚。”
“法律制裁不了他们，因为法律就是他们制定的。”
林介的话语犹如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剖开维克多内心最深处的伤疤。
“斯图亚特子爵，理查德承包商，还有那位奥地利男爵，他们死有余辜。如果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或许我会用比这更残忍十倍的方式，让他们在死前把当年那些劳工受过的苦难全部品尝一遍。”
维克多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个受雇于权贵的侦探，会用冠冕堂皇的道德和律法来对他说教。
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竟会认同他的复仇。
“既然你理解……”维克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阻止我？”
“我的初衷也是为了一百四十三条人命。你弟弟的命，不比那些贵族的命轻贱。”
林介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他的步伐更慢，声音也变得更低沉。
“这五年里，你每天都在做梦吧。梦见你弟弟在黑暗中敲击墙壁。你活在愧疚和仇恨里，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复仇的工具。你做到了，你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林介在距离维克多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维克多手里的起爆器，又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手里的这件东西，一旦按下，整列火车都会化为乌有。”
“那又怎样？”维克多咬着牙，眼中再次浮现出疯狂。
“真的没有无辜者吗？”
林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去看看餐车里的服务员，去看看在锅炉房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只为了赚取微薄薪水养家糊口的司炉工，还有你脚边这个孩子。”
林介的目光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哑巴少年里奥身上。
“他叫里奥，对吗？你带着他复仇，让他亲手把死神的请柬递出去。现在，你又要让他陪着你一起在这座冰冷的铁棺材里粉身碎骨。”
“这是他想要的结局吗？”
维克多的身体一震。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紧紧抓着他裤腿、眼神中满是无助和恐慌的少年。
少年的嘴唇冻得发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那些权贵是凶手，你向他们复仇，这叫等价交换。”
“但如果你为了完成复仇，把这些和当年你弟弟一样，只是在底层苦苦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一起拉入地狱。那你和五年前下令灌水泥的斯图亚特子爵，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维克多的天灵盖上。
“你不过是变成了你最恨的那种人，一个草菅人命的刽子手。”
维克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那双握着起爆器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我不是……”
他试图反驳，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无辜乘客惨叫的画面，他的理智在仇恨和负罪感间疯狂撕扯。
也就是在维克多心神大乱、防备降到最低的这一刹那。
林介的身体跨越了这短短三米的距离，欺身贴近了维克多的身侧。
左臂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翻。
隐藏在袖口内侧的折叠暗杀刀，无声无息地弹出了半透明的刀刃。
林介的动作轻柔，仿佛只是在帮朋友拂去肩膀上的灰尘。
刀刃的尖端在维克多握着起爆器的右小臂上极快地划过。
那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创口，连一滴鲜血都没有流出来。
在厚重冬衣的掩护下，这道划痕轻微得就像是被一根绣花针刮了一下。
但对于【缄默】来说，只要切开表皮，它的使命就已经完成。
微量的神经传导阻断剂注入了维克多的血液中。
“滴。”
好似有一滴水落入深渊。
维克多瞪大了眼睛。
他本能地想要按下大拇指，按下毁灭一切的按钮。
然而，指令从大脑发出，却在到达右臂的半途中石沉大海。
感觉消失了。
痛觉、触觉、温度觉，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被全然切断。
维克多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臂从手肘往下，已经变成了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枯木。
他无法感知到起爆器的存在，更无法控制大拇指的肌肉去完成那个简单的按压动作。
“我的手……你做了什么！”
维克多发出绝望的嘶吼。
林介左手顺势探出，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那个起爆器从维克多的手掌中抠了出来。
同时，他一脚踢飞了地上装满高爆炸药的皮箱，将其远远地踹到了安全的角落。
“对不起，工程师先生。”
林介将起爆器收入风衣口袋，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
“我很敬佩你复仇的决心，但就像我说的，这列火车上除了吸血鬼，还有太多为了活着而拼命的普通人，他们不欠你的车费。”
危机解除的信号在空气中传递。
一直矗立在后方的威廉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老兵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伊芙琳！跟我去弄那些该死的阀门！”
威廉大吼一声，直接冲向了几根还在泄漏着危险压力的黄铜管道。
伊芙琳紧随其后。
“威廉，左边那个红色的转轮，向右旋转三圈半！那是连接备用循环水箱的通道！”
伊芙琳指着浓雾中的一个模糊轮廓大喊。
威廉伸出粗壮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因为高温蒸汽炙烤而变得通红的金属转轮。
“滋啦——”
皮肉接触滚烫金属的瞬间，发出了焦糊味。
但鬼母花蜜带来的庞大生命力，让他的肌肉组织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耐受力和恢复力。
他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卡死的阀门一点点地转动。
伊芙琳也没有闲着。
她脱下手套，用同样被烫出水泡的双手，配合着威廉的动作，强行闭合了另外两个高危泄压阀。
伴随着沉闷的机械回声，四处乱窜的致命气流终于被重新导入了正轨。
虽然主锅炉的火依然熄灭，但至少动力室不再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压力舱，残留的余温也让这里的空气不至于立刻降到冰点。
在他们抢修锅炉的同时，林介正在处理维克多身上的怪诞武装。
维克多已无力地瘫倒在铁板上。
毒素的作用虽只有几分钟，但大起大落的绝望感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捂住脸，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中夹杂着对当年惨剧的悲怆，也有对复仇最终未能尽全功的遗憾。
哑巴少年里奥扑在维克多身上，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满脸的泪水和绝望的眼神，却比任何嚎叫都让人揪心。
林介蹲下身，从维克多的大衣内侧口袋里翻出了那块带有无数细小孔洞的水泥碎块。
那上面依附着的阴冷气息，正是【单程车票】的核心。
林介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内衬着铅板的小型金属盒，将那块代表着一百四十三条人命怨念的水泥碎块放了进去，然后“啪嗒”一声扣死了锁扣。
所有的危险在这一刻被切断。
“站起来吧。”
林介从威廉那要了腰带，将维克多和里奥的双手分别绑在了身前。
绑得并不算紧，只是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这列火车到了维也纳后，会有当地的警察来接管一切。”
林介看着眼前这个一夜白头的中年人。
“我在斯图亚特子爵的包厢里，找到了一份当年穿山隧道工程的股本协议。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如何为了违约金而违规施工，也写着那名奥地利男爵是如何收受贿赂、篡改地质调查报告的。”
林介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奥匈帝国的反贪法庭，正需要这样一份重磅的证据来平息民间对大萧条的怒火。那三个主谋虽然死了两个，但那个活着的男爵，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些利益集团，都会因为这份协议而被送上绞刑架。”
维克多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是说……当年的真相，能够被公布于众？”
“不仅会被公布，而且会被印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林介将折叠好的协议在维克多面前晃了晃，“用公正的法则去审判罪恶，这才是最锋利的刀。你的弟弟，还有那一百四十二个劳工，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纪念碑上。”
维克多愣愣地看着林介，许久，他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再次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