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的目光在林介脸孔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露出意味深长的探究。
林介不动如山。
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他是沉睡者学会的最高负责人之一,也是这座梦境工厂的操纵者。
更关键的是,他在东方快车上与索菲亚夫人有过接触,对方很可能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医术的体系并不重要,弗洛伊德院长。重要的是结果。”
林介语气中透着股专业的傲慢。
“我的雇主在过去三年里,拜访了伦敦和巴黎几乎所有的顶尖神经科专家。他们给他开了一堆镇静剂,或者试图用粗暴的电击疗法来麻痹他的神经。但结果只是让他的情况越来越糟。我听说您这里有一种独特的‘深层梦境疗法’,不需要任何药物,就能切除病人脑海中的病灶。所以我带他来试试。”
弗洛伊德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银质怀表放在茶几上。
“您的消息很灵通,林医生。我们确实不使用那些粗暴的物理手段。我们认为,人类的潜意识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而那些所谓的精神疾病,不过是这片海洋中涌起的一朵暗礁。”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威廉。
“那么,这位将军,能告诉我您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吗?”
威廉按照林介之前的嘱咐,表现得极度抗拒,他痛苦地抱住头,身体不住地颤抖。
“泥土……红色的泥土。到处都是血。他们在敲鼓,他们拿着长矛朝我冲过来。我开枪了,但我怎么也杀不完他们……”威廉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将一个饱受战争创伤折磨的老兵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然,这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恐惧。
弗洛伊德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平静,就像是一个正在观察标本的病理学家。
“这是非常典型的、由极端暴力事件引发的潜意识防御机制崩溃。”
弗洛伊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在面对无法承受的血腥和死亡时,人类的大脑会本能地将这些记忆打包,塞进潜意识的最深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被压抑的负面情绪就像是一个不断膨胀的蒸汽锅炉,一旦找不到宣泄口,就会在现实中以幻听、幻视的形式爆发出来。”
他看向林介,眼神中多了难以名状的深意。
“这就好比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林医生。这座光鲜亮丽的维也纳,每天都在产生大量的焦虑、贪婪和恶意。如果把人类的潜意识比作一个巨大的下水道,那么这些恶意就是每天排放进去的污水。”
“如果下水道堵塞了,那些肮脏的污水就会倒灌到街道上,将这座城市变成一个充满怪物的屠宰场。而我们疗养院所做的工作,就是扮演这个下水道的疏通者。”
弗洛伊德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倒了两杯苏打水,递给林介和威廉。
“我们引导病人进入最深层的梦境,在那里,我们直面那些由恐惧和恶意凝聚而成的具象化物。我们用专业的手段,将这些‘病灶’从病人的潜意识中切除、抽取出来。这样,病人在现实中就能获得安宁。”
林介没有去接那杯苏打水。
他看着弗洛伊德那张温和而虚伪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外间大厅里那些被吸干了生命力的病人。
“疏通下水道,确实是一项伟大的工作。”林介的语气冰冷如霜,“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疏通的方式,并不是将污水排空。”
林介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与弗洛伊德的距离。
“如果不关掉排放污水的阀门,那些不断滋生的恶念迟早会撑破你们的收集器。到那个时候,疏通者只会被自己收集的污水淹死。”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威廉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手枪。虽然他们来之前约定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武,但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结社首领,战斗本能让他无法保持放松。
弗洛伊德依然保持着微笑,似对林介的质问毫不意外。
“林医生,您的见解非常深刻。您不仅是一位出色的医生,更是一位对这世界有着敏锐洞察力的哲学家。”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刚才那块怀表。
“您说得对,只要人类的欲望还在,恶念就不会停止排放。我们无法关掉阀门。所以我们只能去适应它,去掌控它。”
“您知道吗,就在几天前,在东方快车上,我的一位同事遇到了一位同样有着深刻洞察力的年轻人。他用非常果断的手段,解决了一场可能引发巨大灾难的麻烦。”
弗洛伊德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林介身上。
“那位年轻人的行事风格,让我印象深刻。”
林介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
“我也听说过那起骇人听闻的列车谋杀案,如果我当时在场,也许能给那些受惊的乘客开一些镇静剂。”
两人在无声的对视中进行了一场刀光剑影的交锋。
弗洛伊德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揭穿对方的身份毫无意义,甚至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将怀表放进口袋。
“将军的病情我已经了解了,这是非常顽固的创伤后遗症,普通的浅层催眠无法触及病灶。我们需要为他安排一次深度的‘剥离治疗’。”
弗洛伊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治疗协议,递给林介。
“这是入院手续。只要在这里签上字,将军就可以留在疗养院接受我们的专业治疗了。”
林介接过协议,目光在办公室里快速扫视了一圈。
“弗洛伊德院长,在签下这份协议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林介将协议放在茶几上,看着弗洛伊德。
“作为主治医生,我需要对贵院的医疗环境和病房设施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这是我对雇主负责的基本态度。”
“当然可以。这是您的权利。”弗洛伊德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我会安排护士长带您参观我们的常规病区。您可以仔细看看,我们是如何让那些饱受折磨的灵魂重获安宁的。”
“常规病区?”林介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漏洞,“那也就是说,还有非常规的病区?”
弗洛伊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林医生,每一家疗养院都有一些不愿被打扰的特殊病人。比如这座庄园的顶层阁楼,那里住着一位在这里待了快五十年的老妇人。”
听到“五十年”和“老妇人”这两个词,林介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位老妇人患有十分严重的妄想症。她总是认为自己活在五十年前,还在等待一个早已经死在非洲原始丛林里的流浪汉。”
弗洛伊德的语气中带着悲悯,但林介却听出了隐隐的警告。
“对于这种沉浸在过去幻境中无法自拔的病人,我们通常不会让外人去打扰她。毕竟,有些梦境一旦被打破,带来的可能不仅是清醒,还有致命的疯狂。”
“这算是警告吗?弗洛伊德院长。”
林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只是一句医生的忠告,林医生。”弗洛伊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现在,护士长已经在门外等候了,祝您参观愉快。”
走出办公室,刚才那名护士已经等候在走廊里。
“林医生,请跟我来。”
林介和威廉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跟在护士身后,朝着疗养院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