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康复疗养院的主楼下方,隐藏着一个与地上世界完全割裂的空间。
弗洛伊德顺着狭窄的螺旋石梯缓步走下,煤气灯昏黄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那个人很不简单。”弗洛伊德在石梯上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他的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那是见惯了生死才有的眼神。”
弗洛伊德继续往下走,推开了一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是一间布置得异常奢华的休息室。
猩红色的波斯地毯铺满地面,几张柔软的天鹅绒沙发围绕着壁炉。
索菲亚夫人正慵懒地靠在壁炉旁的主沙发上。
她已经脱下了在东方快车上穿过的黑色丝绒长裙,换上了一身宽松的暗紫色晨袍。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带有黑纱的宽檐礼帽被随意地扔在一旁的茶几上。
看到弗洛伊德走进来,索菲亚夫人微微抬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刚才接待大厅的暗铃响了。看来,你已经和我们那位在列车上大出风头的侦探打过照面了。”
“他伪装成了一名私人医生,带着个魁梧的老兵,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了进来。”弗洛伊德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苦艾酒,“他们没有硬闯,这是个好消息。说明他们不想和我们在维也纳的街头开战,但这同样也是个坏消息。”
弗洛伊德端着酒杯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不仅敏锐,而且洞察力惊人。”
索菲亚夫人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但只要他还没有找到证据,官方的宪兵就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毕竟,那些每个月从我们这里拿走大笔分红的市政厅官员,比我们更害怕这座疗养院被查封。”
索菲亚夫人放下酒杯,从身旁的软垫下拿出了一个造型古朴的黑檀木盒子。
“与其去担心一个到处乱嗅的侦探,不如来看看我们这次真正的收获。”
她将木盒推到茶几中央,手指在盒盖的暗扣上轻轻一拨。
木盒发出“吧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只有巴掌大小、颜色暗沉的人脸木雕。
木雕的刀工非常粗糙,被雕刻出来的面孔扭曲在一起,透着股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胸口发闷的压抑感。
弗洛伊德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苦艾酒,用朝圣般的姿态,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木雕从盒子里捧了出来。
在指尖触碰到粗糙木质的刹那,弗洛伊德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冰凉感顺着他的手臂直冲大脑。
那感觉非常奇妙。
他在日常研究潜意识深渊时,脑海中总是不可避免地萦绕着各种繁杂的噪音。
但这块木雕入手的片刻,那些细微的嗡鸣声就像是被一阵冷风吹散了,他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真不可思议。”弗洛伊德低声赞叹,目光死死地钉在木雕扭曲的面孔上。
“学会的古籍里记载过,这块木头本身的材质不属于欧洲。”弗洛伊德用指腹摩挲着那些刀痕,“它来自遥远的南洋,是一种生长在沼泽深处、名为‘沉梦木’的特殊植物UMA。这种植物原本能够散发出致幻的气体,将靠近的生物拖入梦魇中作为养料。”
“五十年前,一位神秘的流浪汉得到了这截树根。他没被木头里的致幻毒素吞噬,反而用他家乡的一种古老呼吸法强行压制了木头里的狂暴本能。”弗洛伊德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求知欲。
“它现在是一个完美的锚。”索菲亚夫人看着弗洛伊德痴迷的神情,轻声补充道,“有了它,你就可以进入更深层的潜意识海洋,去寻找怪物诞生的源头,而不用担心自己会在那些杂乱的噩梦里变成一个白痴。”
“你做得非常好,索菲亚。这件遗物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十个火车站的财富。”弗洛伊德将木雕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冰冷与宁静。
“我早晚会解开这个世界生病的谜团。当人类的梦境变成可以被我随意塑形的黏土时,沉睡者学会将成为这个时代真正的主宰。”
弗洛伊德重新睁开眼睛,将木雕小心地放回黑檀木盒子中。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农场’。今天的收成应该快要结算了。”
弗洛伊德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索菲亚夫人拢了拢身上的晨袍,跟随着他的脚步,走向了休息室后方的一条幽暗通道。
穿过一条长长的花岗岩走廊,推开两道厚重的隔音铁门,他们来到了疗养院真正的核心区域。
这是一个面积大得惊人的地下大厅。
在这个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百张简陋的铁架床。
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他们中有的曾经是破产的商人,有的曾经是流落街头的乞丐,还有些是那些大家族里因为政治斗争而“被精神病”的可怜虫。
他们都处于深沉的睡眠状态,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在大厅的四个角落,摆放着四个巨大的黄铜熏香炉,正源源不断地向空气中喷吐着带有催眠效果的甜腻雾气。
“滴答……滴答……”
大厅的正中央,悬挂着巨大的机械钟摆。
秒针每次走动发出的单调声响,通过特殊的扩音装置在整个空间里回荡,引导着所有人的脑电波进入同一个平缓的波段。
在每一张铁架床的床头,都安装着一个结构复杂的黄铜漏斗。
漏斗的边缘连接着几根柔软的橡胶管,管子的另一头,分别罩在病人们的口鼻上方。
“病人的潜意识就是充满杂质的矿坑。”
弗洛伊德走在一排排铁架床中间,看着那些沉睡的面孔,语气平淡地向索菲亚夫人解说着。
“恐惧、贪婪、嫉妒、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在他们的梦境中不断翻滚、发酵。如果放任不管,它们就会在现实中凝聚成怪物。”
他走到一张床前,看着床上瘦骨嶙峋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显然正在经历着可怕的噩梦。
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正随着女人的呼吸,从她的口鼻中缓缓溢出。
这些黑色雾气没有消散在空气里,而是立刻被罩在她脸上的橡胶管吸入,顺着黄铜漏斗,汇入了天花板上那庞大的管道系统中。
弗洛伊德看了看头顶发出轻微嗡鸣声的管道,他和索菲亚夫人随后走到大厅尽头的玻璃储液罐前。
几根黄铜管道的末端正连接在玻璃罐的顶部。
一滴滴呈现出诱人琥珀色的浓稠液体,正从管道口缓缓滴落,汇聚在玻璃罐的底部。
在灯光的照耀下,这些液体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金色光芒。
“最后,它们就变成了这个。”
弗洛伊德看着玻璃罐里的液体,眼中满是精明与自豪。
“安眠露。”
弗洛伊德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只要在睡前喝下一小滴安眠露,就能完美地吸收和中和焦虑,赐予人们一个无梦且甜美的安稳长觉。”
索菲亚夫人看着那罐琥珀色的液体,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盎司的安眠露,在黑市上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两百英镑。”
她转头看向躺在铁架床上的病人。
“上个月,三号病区有十二个耗材因为精神枯竭而死去了,处理尸体花了不少功夫。”
“生命总是要凋零的,我们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弗洛伊德显得毫不介意,“只要金币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入学会的地下金库,我们就有足够的钱去打点市政厅的官员,去雇佣更多的催眠师,去买下更多的流浪汉填补空缺。”
“被榨干了价值的尸体,就当成普通病故处理掉,别留下首尾。”弗洛伊德吩咐道。
他转过身,离开了这个巨大的提取车间,朝着地下室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