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看着林介,空洞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一阵深深的迷茫。
她干瘪的嘴唇颤抖着。
“李……?”
一个带着浓重奥地利口音的单音节,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
林介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老妇人的身体激动地向前倾斜,手里的棒针掉落在地上。
她伸出颤抖的枯手,想要去触摸林介的脸颊,但伸到一半,又如触电般缩了回去。
她眼中的迷茫渐渐退去,被巨大的恐惧和哀伤所替代。
“不……你不是他。”老妇人摇着头,眼眶里涌出了浑浊的泪水,“你太年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林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老妇人平齐。
他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温和,轻声说道:
“我不是他,夫人。但我来自他的故乡。我受人之托,来寻找他。”
听到“故乡”两个字,老妇人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她靠在摇椅的靠背上,浑浊的目光在林介脸上端详了许久,试图透过这张脸,看到几十年前那个在风雪中敲开她大门的男人。
“故乡……”老妇人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他说过,他想吃一种叫‘饺子’的食物。但我试着用这里的面粉和肉馅做给他吃,他吃了一口就吐了,他说味道不对……”
“夫人,您还记得你们是怎么相识的吗?”林介轻声引导着。
老妇人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穿透了阁楼长满霉斑的墙壁,回到了维也纳那个寒冷的冬天。
“我叫玛丽娅。那时候,我父亲是这座庄园里的马夫。”老妇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那年冬天冷得可怕。多瑙河都结冰了。”
“我在庄园后门的马厩旁发现了他。他当时就倒在雪地里,身上全是伤口。”
“他在雪地里痛苦地打滚,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惨叫。我以为他是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病人。”
老妇人伸出干枯的手,在半空中虚弱地比划了一下。
“我当时很害,但我看到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绝望、却又拼命想要活下去的眼睛。我没敢告诉总管,偷偷地把他藏在了马厩的草垛里。”
“他活下来了,他对我说,他在流浪。”
林介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在这里住了多久?”林介轻声问。
“三年。”老妇人的脸上浮现出短暂的温柔,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痛苦所掩盖。
“他是个温柔的人,他帮我父亲修马车,他会用草叶编出各种奇妙的小动物。但是……他病得很重。”
“他总是在哭。到了半夜,他会用头去撞墙,把额头撞得鲜血淋漓。他说只有疼痛才能压制噪音,城里的医生根本看不好他,他们只会给他放血,给他灌恶心的镇静剂。”
老妇人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摇椅的扶手。
“后来,他的左手开始变硬,皮肤长出了像鳞片一样的东西。他害怕自己会失去理智,把自己锁在这个阁楼里,不让我进去。”
“我只能隔着门缝把食物递给他,我能听到他在里面用刀子疯狂地刻字。他说只要手里有事情做,他就能记住自己还是一个人。”
林介想起了索菲亚夫人从老外交官那里抢走的那个木雕。
“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什么线索吗?他有没有提到过要去哪里?”林介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努力地从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搜寻。
“这已经是他流浪的第五年了。”老妇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他说他去过美洲的矿洞,在那里度过了最可怕的头几个月。后来他逃了出来,竟然找回了他的家乡。”
林介的黑眸一缩。
“他回过家?”
“是的。”老妇人点点头,“他说他在那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自己的家人,但他遇到了几个好心人,管他们叫‘正一’。”
“正一?”林介在心底倒吸了一口气。
老妇人回忆着,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有一天晚上,他的病发作得很厉害。他在木板上画了一些我看不懂的鬼画符。”
“他把纸贴在墙上,他说那些红色的图案能让他的脑子安静一小会儿,是那些人教给他的偏方。”老妇人叹了口气,“我只当那是他家乡的某种巫术。”
“后来呢?”林介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急迫。
“后来,他走了。”老妇人的眼泪再次滑落。
老妇人颤巍巍地低下头,伸出枯瘦的手,在自己坐着的摇椅下方摸索了一阵。
伴随着一阵生涩的摩擦声,她从摇椅底部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方形的生锈铁盒。
铁盒的体积不大,表面布满了红褐色的铁锈,显然已经有很长的年头没有被打开过了。
老妇人双手捧着铁盒,动作缓慢地将它递向林介。
“这是他走的那天早上,留给我的。”
林介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生锈的铁盒。
入手的瞬间,除了金属的冰凉,林介还感觉到了一股阴冷、带着强烈排斥感的微弱灵性波动。
他低头看向铁盒。
在铁盒生锈的盖子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长方形的符纸。
符纸的底色是暗黄色的,上面画着一道如龙蛇盘绕般的符箓。
符文的笔画苍劲有力,透着股肃杀之气。
林介对道教的符箓文化只有浅显的了解,所以看不出来这符的作用。
“还真有这种东西?”林介在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
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符纸。
在符纸的表面,或者说在这道符文的纹路之间,隐隐约约地缠绕着一层稀薄的黑色雾气。
那些黑雾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符纸上缓慢地游走、蠕动,散发着让人心底发寒的焦虑与绝望。
林介深吸了一口气,将食指和中指并拢。
他看着黄紫色的道符,指尖缓缓地向下压去,捏住符纸边缘那一角微微翘起的纸片。
“让我看看,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林介指尖发力,试图将那张符纸从生锈的铁盒上撕下来。
然而,在手指触碰到那层黑色雾气的刹那。
符纸不仅纹丝不动,反而是林介右手背上的烙印,猛地传来一阵剧烈刺痛,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
林介的身体一僵,无法抵抗的吸力顺着他的指尖倒灌进他的大脑。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昏暗的阁楼、老妇人的脸庞、摇曳的煤油灯光,全都在一瞬被拉伸成了数条黑白相间的模糊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