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空旷的水泥地,带来远处家属楼里隐约的收音机声响和炒菜的香气。
灯光与月光交织,将钟镇野与警卫员小周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细长。
小周摆开了标准的军体格斗起手式,重心下沉,双拳护颌,眼神锐利如鹰,浑身肌肉紧绷,充满了爆发力,他是从野战部队尖刀连选调上来的精英,经历过严酷的训练和实战考验,对自己的身手有着充分的自信。
而他对面的钟镇野,姿态则显得有些随意,没有特定的起手式,只是微微侧身,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小周,仿佛不是在准备格斗,而是在进行一场友好的交流。
这种“松懈”的姿态,让小周心中微微生起一丝被轻视的不悦,但更多的是警惕,首长特意安排这场比试,对方又是记者,绝不可能是个真正的软脚虾。
“钟记者,小心了。”小周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同猎豹般窜出!
快!狠!直取中宫!
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带着破风声,直奔钟镇野的面门!
这是部队格斗中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攻击方式,讲究的就是速度和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击倒对手。
钟镇野似乎被这迅猛的一拳惊到了,仓促间向右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拳头,但小周的后续攻击已然衔接而上,左拳如同毒蛇出洞,一记凶狠的勾拳掏向钟镇野的肋下!
钟镇野脚下似乎有些踉跄,身体向后缩,同时抬起左臂格挡。
砰!
小周的拳头砸在钟镇野的小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钟镇野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小周心中一喜,得势不饶人,脚下步伐紧逼,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目标是钟镇野的支撑腿小腿!
这一下若是扫实了,普通人立刻就得失去平衡倒地。
然而,就在小周的腿即将触碰到钟镇野小腿的瞬间,钟镇野那看似踉跄后退的脚步,却极其细微地、以毫厘之差向内扣了半步,同时身体微微一侧。
小周这记势大力沉的扫腿,几乎是擦着钟镇野的裤腿扫了过去,只带起了一阵微风,却落了空。
用力过猛,加之目标突然微调,小周的身体因为惯性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失衡!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钟镇野那原本因格挡而微微抬起的左臂,如同柔韧的藤蔓般,顺势向前一探,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搭在了小周因为扫腿而前倾、来不及收回的右臂肘关节外侧。
同时,他的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半步,恰好卡在了小周双腿重心转换的节点上。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炫目的招式。
小周只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一股不大、却异常刁钻精准的力道一带,脚下又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就乱了!
他急忙想要调整步伐稳住身体,但那股引导他失衡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随着他的调整而同步变化,始终让他差那么一点点无法找回平衡!
踉跄,小周不受控制地向斜前方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他猛地转身,脸上满是惊愕和不解。
刚才那一下……怎么回事?对方明明只是碰了自己一下,绊了自己一下,怎么自己就差点摔倒?力道明明不大啊!
钟镇野已经退后了两步,揉了揉刚才被击中的左臂,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侥幸的笑容:“周同志,好身手,差点就中招了。”
小周皱了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或许是自己太急于求成,用力过猛了?
“再来!”
他低吼一声,收敛心神,不再冒进,而是采取了更稳妥的压迫式打法,步步紧逼,拳脚如同疾风骤雨,笼罩向钟镇野。
钟镇野则显得颇为“狼狈”。
他仿佛没有什么有效的反击手段,只是不停地闪躲、格挡、后退。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次都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小周的攻击,小周的拳头往往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扫腿总是差之毫厘。
偶尔被逼到墙角,看似避无可避时,钟镇野又会用一种看似慌乱、实则巧妙的身法,如同泥鳅般从小周的攻击缝隙中“滑”出去,或者用肩膀、手臂等非关键部位,硬扛一记不重的打击,换取脱离困境的空间。
他从不主动进攻,只是防御和闪躲。
小周越打越憋屈,越打越急躁。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打一个滑不留手的橡皮球!
明明对方的力量、速度似乎都不如自己,招式看起来也平平无奇,可就是拿不下!
自己的每一拳每一脚,要么打空,要么被引偏,要么就被对方用最小的代价化解。对方就像能预判自己的动作一样,总是能提前那么一丝丝做出反应。
更让他难受的是,钟镇野的防御和闪躲方式,极其粘人。
每当小周想要蓄力发动重击,或者改变节奏时,钟镇野总会适时地靠近一点,用胳膊肘、肩膀或者轻微的身体接触,干扰他的发力点和重心,让他十分别扭,有力使不出,而当小周想拉开距离重整旗鼓时,钟镇野又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种战斗,比那种硬碰硬的对轰更让人烦躁!
小周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和精湛的格斗技巧,却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而柔韧的蛛网,被一点点地消耗、缠裹,有力无处使。
汗水开始从小周的额头渗出,呼吸也渐渐粗重。反观钟镇野,虽然看起来也有些气喘,动作似乎也更“狼狈”了,但眼神依旧平静,步伐虽然凌乱,却始终没有真正乱掉。
站在一旁观战的杜建国,从最初的严肃审视,到后来眉头微蹙,再到此刻,眼中已然闪过一抹了然和深藏的讶异。
他久经沙场,眼光何等毒辣,一开始或许也被钟镇野那“笨拙”、“侥幸”的表现所迷惑,但看了这几十个回合,他已经完全看明白了。
这个小记者,哪里是什么“侥幸”?分明是深藏不露!
那看似慌乱的脚步,每一次移动都恰好踩在小周发力或变向的节点上;那看似笨拙的格挡和闪避,角度和时机都妙到毫巅,用最小的代价化解最大的威胁;那偶尔的贴靠和干扰,更是精妙无比,完全打乱了小周的节奏和心绪。
这不是在打架,这是在“上课”!是用绝对高出不止一筹的战斗意识、对身体和距离的精妙控制,在给小周上课!
而且,对方显然留了极大的余地,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反击过一下,只是防御和缠斗,给了小周足够的面子,也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突兀。
“够了!”
就在小周又一次怒吼着扑上,却被钟镇野一个轻巧的侧身引带弄得差点自己绊倒自己时,杜建国沉声开口,喝止了这场比试。
小周猛地停下动作,喘着粗气,满脸不甘和困惑地看着首长,又看看只是微微喘息、衣衫有些凌乱但神色如常的钟镇野。
杜建国走上前,先是瞪了小周一眼,语气带着训斥:“还打?丢人现眼的东西!人家让着你,手下留情,这都看不出来?白在部队练了这么多年!”
小周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钟镇野。让着我?手下留情?
钟镇野连忙摆手,苦笑道:“杜伯伯您言重了,周同志身手了得,攻势凶猛,我是真的招架得很辛苦,好几次都差点被打中要害,全靠运气好。”
杜建国却不理他的谦辞,对着小周一挥手:“去!围着院子,跑二十圈!好好清醒清醒,想想自己今天输在哪儿!”
“是!”小周虽然满心憋屈和不解,但对首长的命令无条件服从,立刻敬了个礼,转身就朝着院子外围跑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杜若和周秀英这才围了上来,杜若一脸心疼地拿出自己的手帕要给钟镇野擦汗,周秀英则连声问“没伤着吧”。
杜建国摆摆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他走到钟镇野面前,上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如刀,但已没了最初的审视,更多是探究和一丝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