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杜建国缓缓开口:“你那位畲家老师傅……教的可不是什么庄稼把式啊。”
钟镇野笑了笑,依旧保持着谦逊:“杜伯伯过奖了,老师傅当年确实说过,我们学拳,不是为了争强斗狠,打不过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不要轻易被人放倒,要能缠得住,耗得起,保护好自己,等待机会。所以……我可能更擅长‘缠’,而不是‘斗’,刚才也是取巧了,真要硬碰硬,我绝不是周同志的对手。”
其实,方才的切磋里,他甚至都没怎么用畲家拳,完全是用长时间以来的战斗经验,在带着对方走。
“缠……”
杜建国咀嚼着这个字,点了点头:“说得好。战场上,有时候缠住了敌人,就是胜利。你这身手,心思,胆识……都比我想象的要好。”
能得到这位老军人如此评价,显然钟镇野今晚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可能比“钟正”原本该有的优秀还要高出不少。
杜若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与有荣焉,周秀英也笑呵呵的,显然对这个“准女婿”更加满意了。
杜建国示意众人回到屋里。重新落座后,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钟镇野身上,这次带着一种谈正事的严肃。
“我听若若说……”
杜建国缓缓道:“你对东郊砖厂那个古墓的案子,很上心?甚至想申请去跟进联合调查组的报道?”
终于进入正题了。
钟镇野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态度认真:“是的,杜伯伯。”
“为什么?”
杜建国目光如炬:“那个案子虽然离奇,但自有公安和专家去处理,你一个记者,做好你的报道就行了,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深入进去?甚至……不惜让若若来求我?”
他的问题很直接,带着一种拷问人心的力度。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杜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杜伯伯,我执着于这件事,有几个原因。”
钟镇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首先,就这个案子造成了三人死亡,多人受伤,影响恶劣,这是一起严重的公共安全事件,作为记者,我有责任和义务,去追踪真相,去还原事实,去督促相关部门尽快查清原因,给死者家属、给受伤的专家、也给广大市民一个交代。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记者这个职业,有时候确实能提供一些不同于专业部门的视角。我们接触的人更多,听到的声音更杂,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或者从民间了解到一些不同的线索,我想,如果能参与到调查中去,哪怕只是外围的观察和记录,或许也能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帮助尽快解开谜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责任感,又有职业情怀。
但杜建国的脸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还有呢?”
钟镇野知道,前面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能完全说服这位见惯风浪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坦诚,也带上了一丝这个时代年轻人应有的野心:
“还有……杜伯伯,不瞒您说,我也确实希望能通过这件事,做出一些成绩,争取到更好的发展机会。”
他看向杜若,眼神温柔而坚定,然后又看向杜建国:“我知道,若若对我很好,您和阿姨对我也很关心。但我更知道,若若值得更好的人,您和阿姨也希望若若能有一个……更有能力、更有前途的归宿。”
“所以,我想证明自己。”
“这个案子影响很大,关注度很高,如果我能做出深入、出色、有价值的报道,甚至能为调查提供一些帮助,那么……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能让领导看到我能力的机会,一个能让我在事业上更进一步的机会,也是一个能让我更有底气,站在若若身边的机会。”
他这番话,将个人抱负、对杜若的感情、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既展现了上进心,又表达了对杜若的珍视,更隐含了对杜建国认可的渴望。
杜若在一旁听得眼眶微微泛红,感动地握紧了母亲的手。
杜建国沉默了。
他端着茶杯,目光深沉地看着钟镇野,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是……在争名夺利。”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钟镇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加平静,甚至点了点头:
“是,杜伯伯,我承认,我想争取更好的位置,更好的前途。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有力:“重要的位置,总要有人来坐。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有正确的理想和觉悟,有为人民服务的决心,也有做成事情的能力和手腕,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有能者居之?”
“我争的,不是个人的名利,而是一个能让我更好地发挥所长、为国家、为社会、也为……为若若创造更好未来的平台和机会。”
“争,是为了更好地为。”
杜建国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卑不亢,坦诚中有谋略,进取中有担当,既有书生的情怀,又有战士的胆魄,更难得的是那份清晰的自我认知和坦荡的野心。
在这个年代,很多人将“争”视为洪水猛兽,耻于言利,但这个年轻人,却能将“争”与“为”的关系,说得如此清晰透彻,如此……理直气壮。
良久。
杜建国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和赞赏。
“好一个‘有能者居之’!好一个‘争是为了更好地为’!”
他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年轻人,有想法,有胆识,也有手腕,我欣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威严。
“你那个申请,我准了。”
杜建国看着钟镇野,目光如炬:“我会和相关部门打招呼,把你加入联合调查组的随行记者名单,不过,你给我记住,进去之后,多看,多听,多记,少说话,更不许乱碰乱动!一切行动听从指挥!你的任务是报道,不是破案!明白吗?”
钟镇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声音清晰有力:
“是!杜伯伯,我明白!我一定严格遵守纪律,绝不添乱,努力完成报道任务,不辜负您的信任!”
杜建国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甚至还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慈祥的笑意:“嗯,好好干,也……好好对若若。”
“爸!”杜若又羞又喜,脸腾地红了。
周秀英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张罗着去拿水果:“好了好了,正事说完了,快来吃点水果,压压惊……”
夜色渐深,小院里的灯光温暖而宁静。
钟镇野站在杜家门外,目送杜若依依不舍地返回楼里,这才转身,朝着大院门口走去。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丝疲惫。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