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省城,招待所餐厅。
晚餐算不上丰盛,但颇具滇南特色。
竹筒饭散发着特有的清香,几样山野时蔬炒得鲜嫩,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用当地特产菌子熬的汤,李国栋处长热情招呼,宾主落座,气氛还算融洽。
几轮简单的寒暄和客套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这次考察的核心目的上。汪好作为领队,放下筷子,语气斟酌地向李国栋询问:
“李处长,我们这次前来,主要是想对滇南,特别是雾瘴岭区域内,一些可能存在的……特殊历史遗迹或自然奇观,进行考察。不知当地是否流传着一些……比较独特的传说?”
她问得很含蓄,尽量符合“考古调查”的调性。
李国栋认真听着,一边给汪好添了勺菌子汤,一边思索着。
旁边的刘省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专家探讨问题时的直接:“就是可能比较大的,不太寻常的虫卵形状的东西,。”
李国栋“哦”了一声,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并不太难,他正要开口,钟镇野在一旁,用尽量平实的语言,将之前幻视中关于第四个地点的描述复述了一遍:
“我们根据一些线索推测,可能在雾瘴岭的原始雨林深处,存在着某棵极其古老的巨树,它的根部有一个天然形成、后来可能被人为修葺过的巨大树洞,而这个树洞里,或许……安静地放置着一枚巨大的、形态奇特的……虫卵。”
他描述得很具体,包括巨树、树洞、被修葺的痕迹,以及卵的形态。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
“啊?这个啊?我知道啊!”
李国栋脱口而出,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这算什么难题”的笑意。
“噗!”正在喝汤的刘省差点呛到。
“什么?你知道?!”彭书瑶扶了扶眼镜,惊讶地看向李国栋。
汪好和钟镇野也同时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国栋脸上。
李国栋被众人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放下汤勺,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各位专家老师别这么看着我……这事,在我们这儿,其实都不算什么秘密,至少在我们文化系统内,稍微了解点民族民俗的同志,大概都知道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就在雾瘴岭深处,确实有一个少数民族寨子,叫木鼓寨。他们寨子信奉的图腾,就是一种……嗯,我们外人看着有点像蜈蚣、又有点像大甲虫的奇形怪状的虫子。你们说的那个虫卵一样的东西,就在他们寨子里,被当作圣物一样,世代供奉着。”
他回忆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有这么高?灰扑扑的,表面好像有些裂纹,看着挺敦实,就放在他们寨子后面,靠近神树林的一棵特别大的老榕树下面的一个树洞里,那树洞听说原本是天然的,后来被他们用石头和木头稍微修整过,做了个简单的神龛样子。”
“我去那边搞民族文化交流的时候,还特意去看过一眼呢,不过他们规矩大,外人不能靠得太近,否则就是亵渎神灵,要惹麻烦的,所以我也只是远远望了一下,没敢凑前细看。”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豁达:“不过说实话,我们一直以为那东西可能就是个造型奇特的石头,或者是什么古代留下来的石雕、祭祀用具之类的东西伪装的,哪有这么大的虫卵?听着就玄乎,可能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某种象征物吧。”
饭桌上一片寂静。
刘省、彭书瑶、陈先锋,还有几个助手,全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苦苦分析地图、比对特征、长途跋涉,本以为要在大山深处展开艰难搜寻的第三枚虫卵,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本地干部随口说出了确切地点?而且早就被当地人当作圣物供奉着?
这感觉……就像拼尽全力准备解开一个世纪谜题,结果发现答案就写在街边小报的角落里一样。
“这……这完全就是我们正在找的东西啊!”
刘省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特征、地点、形态……全都对得上!”
陈先锋也看向彭书瑶,由衷地赞道:“彭老师,您这专业能力太厉害了!就凭几张画和几句描述,一下子就找到准确的地方了!这效率,没得说!”
彭书瑶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和些许自得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她推了推眼镜:“主要还是钟记者提供的特征比较鲜明,加上雾瘴岭符合条件的地点本就有限,不过,能找到确切地点,确实是意外之喜。”
汪好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倒是省了我们太多事了,原本我还担心,进了雾瘴岭,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上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有结果呢……”
然而,钟镇野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乐观,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说出了关键问题:
“但是……如果那个寨子将其奉为圣物,世代崇拜,还有严格的规矩禁止外人靠近,我们……要如何接触那枚虫卵?我们的研究,很可能需要近距离观察,甚至……进行一些检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的经验,这类虫卵可能具有……一些不可预知的特性。万一在接触过程中,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我们如何向寨民解释?会不会引发冲突?”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让刚刚升起的轻松气氛稍稍降温。
是啊,找到地方只是第一步。
如何取得研究许可,如何安全接触,如何处理可能引发的“超常”现象,才是更大的难题。
尤其是想到花浪岛虫卵的崩解和白河市虫卵碎片引发的诡异蜈蚣潮和燃烧……谁也无法保证第三枚虫卵会是“温和”的。
李国栋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潜在风险。他见众人有些沉默,连忙笑呵呵地打圆场:
“哎呀,各位专家老师不用担心!木鼓寨的乡亲们还是很淳朴好客的!他们虽然有些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但也不是不讲道理。尤其是现在新社会了,我们也一直向他们宣传科学文化知识嘛!”
他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这样,明天一早,我就安排熟悉情况的同志,带各位先去木鼓寨,和他们寨子里的头人、长老接触接触,好好沟通一下,就说咱们是首都来的大专家,是来帮助他们研究、保护他们的圣物的,是好事!只要把道理讲通了,态度诚恳些,慢慢来,问题应该不大!毕竟,咱们也是代表国家来的嘛!”
他显然把这事想得过于简单了,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民族地区文物或习俗考察。
钟镇野、汪好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当然不可能向李国栋详细解释虫卵可能蕴含的危险和他们的真实目的,只能先含糊应下。
“那就麻烦李处长多费心了。”汪好客气道:“我们明天先去接触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好好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李国栋连连点头,热情地拿起公筷,夹起盘中一种炸得金黄酥脆、形似大号蚕蛹的东西,分别放到几位客人碗里,“来来来,别光说话,尝尝我们滇南的特色,油炸竹虫!高蛋白,香得很!在外地可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
看着碗里那扭扭曲曲、虽然炸过但仍能看出原本形态的虫子,刘省和彭书瑶脸色都有些发绿,勉强笑着道谢,陈先锋倒是毫不在意,夹起来就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还夸了句“够脆!”
钟镇野也夹起一条,正要送入口中……
嗡!!!
毫无征兆地,一股尖锐剧烈的刺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太阳穴!
紧接着,一片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幻视画面,如同失控的胶片,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画面晃动,充斥着刺目的猩红!
一个看不清面容和衣着的人影,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脚下横七竖八倒伏着模糊的躯体。
浓重的血腥味仿佛透过幻视直冲鼻腔,那个人影似乎刚刚完成了一场残酷的屠戮,正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