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一切。
拥抱的温度,同伴的呼吸,老宅里残留的烟火气,山风拂过树梢的轻响……所有的一切,都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被绝对的黑暗抹去。
钟镇野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身体的下坠,是意识的沉沦。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片虚无的、仿佛永恒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黑暗的边缘,出现了一点微光。
光点迅速扩大,化作一片柔和的白光,笼罩了他的视野。
触感回来了。
冰冷,坚硬。
钟镇野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普通的金属折叠椅上,身下是冰凉的水磨石地面。
眼前,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房间四壁是裸露的灰白色水泥墙,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很低,几根粗大的银色通风管道横贯而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房间里摆满了黑色的机柜。
机柜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士兵,每一台机柜正面都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红绿交错的指示灯,指示灯明灭的频率极快,如同无数只昆虫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机柜之间的缝隙里,粗大的黑色线缆如同蟒蛇般蜿蜒盘绕,汇聚到房间中央的几台大型交换设备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加热后的焦糊味,还有某种……电子设备特有的、近乎臭氧的气息。
这里像是个机房。
一个极其简陋,却堆满了服务器的机房。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衣服也还是那身衣服,五十年代钟家老宅里穿的那身粗布衣裳。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机房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除了机柜和线缆,空无一物。
他正坐在机房唯一的出口,一扇厚重的、漆成深灰色的金属门前。
门紧闭着,门把手是那种需要用力下压的横杆式。
就在他打量着这扇门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
咔嗒。
门把手被压下,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被推开了。
许蔚风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身扎眼的装束,冰蓝色短发,黑色皮夹克,破洞牛仔裤,夸张的金属铆钉短靴,嘴里嚼着口香糖,耳上挂着巨大的头戴式耳机。
他斜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把手上,歪着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钟镇野,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玩世不恭和恶意的笑容。
“哟~醒啦?”
许蔚风挑了挑眉,语气轻佻:“睡得还舒服吗?钟~镇~野~先生~”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平稳,目光平静地看着许蔚风。
许蔚风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无趣,撇了撇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朝外偏了偏头。
“跟我来吧。”
他说完,也不等钟镇野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依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钟镇野沉默地跟上。
走出机房,外面是一条同样简陋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面,头顶是惨白的LED灯管,光线冰冷而均匀。
许蔚风在前面走着,靴子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了大约十几米,许蔚风在一扇普通的木门前停下。
他掏出一把很普通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进来吧。”
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钟镇野跟着走入门内。
门后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
大到……几乎像半个篮球场。
房间的布置,乍一看,像是个超大型的、风格极其混乱的电竞房。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无比的、弧形的黑色电竞桌,桌面上凌乱地散落着各种东西:吃了一半的薯片袋,空掉的易拉罐,几本封面夸张的漫画书,几个造型奇特的游戏手办,还有好几个不同款式的键盘和鼠标,线缆纠缠在一起。
电竞桌后面,是一张可以躺卧的豪华电竞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震撼的,是正对着电竞桌的那一整面墙。
不,那不是墙。
那是一整面由成百上千块屏幕组成的、巨大无比的显示屏矩阵!
每一块屏幕大约都是二十四寸左右,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紧密无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宽度更是横跨了整个房间的宽度。
此刻,所有这些屏幕,全都亮着。
每一块屏幕里,都在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钟镇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画面吸引了过去。
一块屏幕里,昏暗的祠堂,烛火摇曳,几个穿着现代服装的玩家正围着一条诡异的红绳,低声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家谱,脸色凝重。
另一块屏幕里,暴雨倾盆的荒野,一座孤零零的义庄矗立在泥泞中,义庄的门窗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里面隐约传出凄厉的哭嚎,三个玩家浑身湿透,正用身体死死顶住即将被撞开的大门,其中一人手中捏着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又一块屏幕里,深夜的老式居民楼走廊,声控灯忽明忽灭,一个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子身影,正踮着脚尖,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缓缓向镜头方向走来,画面角落,两个玩家屏住呼吸,躲在消防柜后面,手里紧握着桃木钉和黑狗血袋。
还有屏幕里是荒废的戏台,台上纸人唱戏;是雾气弥漫的古镇河道,乌篷船无风自动;是贴满封条的古井边,玩家用罗盘定位;是摆满骨灰坛的灵堂,香烛无火自燃……
中式民俗。
恐怖。
解谜,战斗,逃亡,对峙……
每一块屏幕,都是一个独立的副本,里面是不同的玩家,在不同的场景中挣扎、求生、探索。
有些玩家配合默契,冷静分析;有些玩家惊慌失措,哭喊奔逃;有些玩家手段频出,符箓、法器、拳脚、甚至现代化的武器,在那些光怪陆离的诡异场景中,显得既突兀,又带着一种荒诞的真实感。
屏幕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光怪陆离,那些低声的争论、压抑的喘息、凄厉的惨叫、念咒的声音……虽然每一块屏幕的音量都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如同蜂群般的嗡嗡背景音,充斥在空气里。
许蔚风走到电竞椅旁,一屁股坐了进去,将双脚翘到桌子上,顺手从旁边摸出一罐可乐,啪一声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
他斜睨着钟镇野,语气里带着炫耀和嘲弄:“壮观吧?这就是观测之间。所有正在进行中的副本,只要我想,都能调出来看看。当然啦,大多数时候没啥意思,通关通关通关……无趣,还是看一个个人被玩死,比较有趣。”
他又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拿着易拉罐的手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一扇双开门。
“哦对了,那边还有个房间,里面更有意思。走吧,带你去见些人,他们想见你很久了。”
他说着,从电竞椅上站起来,趿拉着步子,朝那扇双开门走去。
钟镇野收回目光,沉默地跟上。
许蔚风推开双开门。
门后,又是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外面的“观测之间”小一些,但布置得更像……一个休息室,或者说,会议室。
房间中央是一张很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杯子。
房间四周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张沙发和单人椅。
而此刻,房间里有人。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去,一眼扫去,大约有十几个人。
他们或坐或站,姿态各异,分散在房间各处。
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仿佛与沉淀在骨子里的“异常”感。
就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就像晴朗天空中一抹无法忽视的阴霾。
然后,钟镇野的目光,落在了靠窗沙发上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身高接近两米,体格壮硕得惊人,即使蜷缩在沙发里,也像一座小山。
但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由内而外的疲惫和懒散。
他裹着一件厚厚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得很高,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歪着,眼皮耷拉,仿佛随时会睡过去,脸色是长期缺乏睡眠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钟镇野认识这张脸。
在《野火》副本前后,他见过这个男人……老狼,嗔烬的人间行走。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老狼极其缓慢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他的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那双布满血丝、写满困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那光里没有敌意,没有热情,只有一点……淡淡的好奇。
他动了动,在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些,笑了笑:
“哟……大佬来了。”
“这就是那个第一玩家?”房间另一侧,一个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眉眼锐利如刀,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作训服,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钱剑。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钟镇野,从上到下,仔仔细细。
“看着……平平无奇。”她最终评价,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青鸾,别太武断。”另一个声音接话,温和些,但同样带着距离感。
这次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没什么攻击性的笑容,但眼神深处,有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空洞和漠然。
“这位,可是命主大人们口中,有机会打破一切循环的人。”喝奶茶的年轻人说着,吸了一口珍珠。
钟镇野的目光继续移动。
然后,他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里,看到了另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是个女人,约莫三十岁出头,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枯黄的发丝垂在脸颊旁。
她的眼神……钟镇野记得那种眼神。
迷离,飘忽,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嘴角挂着一丝含义不明的笑意,那笑意不温暖,不冰冷,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痴迷的沉溺感。
痴骸的人间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