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钟镇野掏出那部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的智能机,屏幕上静静躺着一行字:
【今夜22:00,西埔山,钟家老宅。】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他看了一眼,将手机揣回口袋。
然后继续听四叔讲二伯年轻时上山打野猪、结果被野猪追了二里地的糗事。
“那时候永贵才十八九岁,拿着把柴刀就敢往山里钻,觉得自己了不起得很!”
四叔喝了几杯茶,兴致很高,手舞足蹈地比划:“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头野猪足有两百多斤,獠牙这么长!永贵一看见,刀都拿不稳了,掉头就跑!”
“我那是战略性撤退!”二伯钟永贵扶了扶眼镜,脸涨得通红:“谁跟你说的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还用谁说?我当时就在边上呢!”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钟镇野也跟着笑。
晚饭是在老宅的堂屋里吃的,摆了整整三桌。
几个婶婶和几个妯娌忙活了一下午,端上来的都是地道的山里菜,腊肉炒笋干、芋头蒸排骨、清炖土鸡、红烧溪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四叔开了两瓶自家酿的米酒,非要给钟镇野倒上。
“阿骁,你是不知道,咱们钟家多少年没添过新人了!”
四叔举着酒杯,脸膛红扑扑的:“虽然是找回来的,那也是自家人!来,四哥我敬你一杯!”
钟镇野没有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米酒入口甜糯,后劲却不小。
他很久没有喝过这种酒了。
上一次喝,还是考上大学那天。
父亲开了瓶存了七八年的米酒,母亲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坐在老屋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前。
父亲喝得脸通红,话比平时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考上大学好,以后有出息”“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没钱了跟家里说”。
母亲不怎么说话,只是一遍遍给他夹菜,眼眶红红的,忍着没掉泪。
弟弟坐在旁边,扒着饭,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那时候弟弟只是个喜欢腼腆笑着的孩子。
那瓶酒喝到半夜。
他记得米酒入口甜糯,后劲却大,那是他第一次喝酒,后来逢年过节回家,也会喝几杯,但都没有那一次喝得开心。
现在他坐在这里,和叔伯婶娘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喊他“小骁”,喊他“阿骁”。
他再一次被这个家族接纳了。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四叔给他夹菜,二伯母给他添饭,几个年轻人好奇地问他在城里的生活,连那几个小孩都扒着桌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打量他。
钟镇野一一应着。
他讲书店的事,讲东阳市的风土人情,讲他“这些年”在外面的见闻,他讲得平淡,但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他的家族。
是他从小生活、后来失去、如今又回来了的地方。
他笑着,喝着,说着。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似乎一切都已经圆满了。
他回到了家,见到了父母,和叔伯婶娘们把酒言欢,听着儿时的玩伴喊他“叔叔”“哥哥”。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就这样留在这里,以一个普通钟家人的身份,过完平凡的一生。
这不就是他当初进入诡怨回廊的初衷吗?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复活全族的人,扭转那场惨剧,让这一切都回到本该有的样子吗?
他端着酒杯,目光越过热闹的席面,落在堂屋另一侧。
那里摆着几张小桌子,是孩子们吃饭的地方,几个年纪小些的,已经吃饱了,正围着桌子追逐打闹。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桌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扒饭。
他很瘦,比同龄的孩子瘦一圈,汗衫袖子太长,他吃一口饭,就要把滑下来的袖子往上挽一道。
但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
那是七岁的钟镇野。
男孩旁边,吴雅抱着两三岁的钟镇邪,正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钟镇邪乖乖张着嘴,眼睛半眯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钟永群坐在妻子旁边,偶尔低头和她说句话,两人脸上都是淡淡的、满足的笑意。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
笑容还挂在他脸上,但他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
他不能留在这里。
这不是终点,这只是途中。
他非常清楚,在这个时间点的未来,或者说那个对他来说已经发生的过去,会发生什么。
钟镇邪会长大。
钟镇邪会亲手杀死这里几乎所有人。
包括此刻正抱着他喂饭的吴雅,包括正在和妻子低语的钟永群。
包括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七岁的自己。
那不是应该有的样子。
那不是终点。
他要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他要改变它。
钟镇野垂下眼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晚饭吃到很晚。
米酒后劲足,四叔第一个趴下了,被四婶扶着回了屋,二伯喝得脸红脖子粗,还在拉着钟镇野念叨他当年的光辉事迹,几个年轻人也喝了不少,勾肩搭背地散去了。
九点多的时候,老宅渐渐安静下来。
钟镇野借口想四处逛逛,一个人走出了堂屋。
夜风很凉。
山里的夜与城里不同,黑得纯粹,静得深沉,头顶是密不透风的墨蓝天幕,星子稀稀落落地缀着,月亮还没升起来。
钟镇野沿着屋后的青石板路,慢慢朝后山走去。
他没有打手电。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也能走。
穿过那片小竹林,绕过祠堂的后墙,再走二百米左右,就是那片空地。
大人们说,那片空地不吉利,小孩子不能去。
他从来没有去过。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小木屋。
但他看不见。
他不知道原因。
钟镇野停下脚步。
空地到了。
然后,他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
木屋。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灰色的木板,有些已经朽烂,屋顶的瓦片有几处塌陷,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他过去无论如何也看不见这座木屋。
他过去每一次试图靠近,都会引发某种无法言说的反应。
那反应是什么,他从没弄清楚。
唯一确定的是……有一次,他靠近了。
然后黑色怪物苏醒,他被拖入了五十年前的时空,那是《注定》副本的起点。
但那是仅有的一次。
此刻,木屋就在这里。
在他眼前。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他迈开脚步,朝木屋走去。
走了两步……
“叔叔,那里不能过去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和怯意。
钟镇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
七八岁的男孩站在空地边缘,瘦小的身影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背景,月亮还没升起来,钟镇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很亮的眼睛。
正直直地看着他。
钟镇野看着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走回去,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
“为什么不能过去呀?”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小钟镇野看着他,认真地回答:
“大人们都说,那片空地有危险,过去会出事的。”
他说得很肯定,像是复述一句背熟了的家训。
钟镇野看着这张稚嫩的脸。
瘦削,有些苍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眉毛很淡,鼻梁还没长开,嘴唇因为山里风大有些干裂。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里面有认真,有固执,还有一种……钟镇野自己也说不清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不记得小时候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但也很正常,那时候的他,每天要记的事情太多了,师傅教的拳法,大人叮嘱的规矩……
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句善意的提醒,转头就会忘了。
“好。”钟镇野对他笑了笑:“我不过去。”
他顿了顿,问道:“你今天不是练武了吗?很累吧,怎么还不去休息?”
小钟镇野的脸皱了起来。
他揉了揉肚子,老实交代:“吃太饱了,师父说要多走走,消消食。”
钟镇野忍不住笑了。
“那我陪你一起走走?”
小钟镇野看着他,想了想。
“你是刚来的吧?”
他说,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逻辑:“应该是我陪你走走。”
“对。”钟镇野从善如流:“那你陪我走走。”
小钟镇野点了点头,满意了。
两人沿着空地边缘,慢慢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色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月光还没上来,星子在云层边缘若隐若现。
小钟镇野走在前面半步,钟镇野跟在他侧后方。
孩子果然在消食。
他走得很慢,东张西望的,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石子,或者伸手摸摸经过的灌木叶子,山里孩子,夜里走路也不怕黑。
“你叫钟骁?”小钟镇野忽然问。
“嗯。”
“我听四叔说,你是从外面找回来的钟家人。”小钟镇野想了想:“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钟镇野看着他的后脑勺。
“外面啊……”他斟酌着:“很大,很热闹。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高楼。”
“比镇子上还热闹?”
“比镇子热闹多了。”
小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外面的东西好吃吗?”他问。
钟镇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还行。”他说:“但没今晚的菜好吃。”
小钟镇野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我今天练武的时候,被师父打了三下。”
他伸出细瘦的手臂,给钟镇野看,月光还没升起来,其实看不太清楚,但钟镇野知道那里应该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为什么打你?”
“下盘不稳。”小钟镇野老实交代:“马步扎得太高,冲拳的时候身体往前倾。”
他说着,自己还比划了一下。
“师父说,你这腿跟没吃饭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其实我吃了。早上吃了两个红薯,中午吃了半碗饭,晚上吃了……”
他扳着手指数了数。
“一碗半。”
语气里有点委屈。
钟镇野听着,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小时候母亲身体不是太好,父母要养两个孩子,还要攒钱给母亲看病,他虽然没被饿着,但吃得确实不多,练武消耗大,营养跟不上,力气自然不如别的孩子。
“那你后来呢?”钟镇野问:“后来练好了吗?”
“练好了。”小钟镇野点头,语气很认真:“师父说,练不好就一直练,练到好为止,我就一直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腿不抖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也不是完全不抖,但没以前那么抖了。”
钟镇野看着他。
孩子走在他前面半步,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瘦瘦的肩膀,和露出一截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过分,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