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钟镇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彻底忘记。
他小时候,确实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一个年轻的叔叔来家里,和大家一起吃了顿饭,饭后,那个叔叔陪他在老宅周围散了会儿步,聊了些有的没的。
然后,那个叔叔教了他几招拳法。
不多,就那么几招。
但那几招,让他忽然开了窍。
就像堵了很久的水渠忽然被疏通,之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动作要领,一下子就懂了,手臂该抬多高,腰该怎么转,脚下的力从哪儿发……
他开始进步飞快。
不到一年,就成了同辈里最厉害的孩子。
后来弟弟也开始练武,他才有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一直以为那是某个远房亲戚,或者父亲的朋友。
此刻,看着走在自己前面半步的这个瘦小身影,钟镇野忽然明白了。
那个年轻的叔叔……是他自己。
“其实。”他开口,声音平静:“我也会一点畲家拳。”
小钟镇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哦。”他说,语气平淡。
“要不要我指点你一下?”钟镇野问。
小钟镇野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眼。
那表情明显不太信。
“我师父,也就是我大伯,已经是家里最厉害的了。”
他认真地强调:“你再厉害,还能比他厉害?”
钟镇野想了想。
“要不这样吧。”他笑道:“我打一套拳你看看,你要是觉得我比你大伯还厉害,我就教你……嗯,不过有条件。”
“那要是没我大伯厉害呢?”
“那就不教。”
小钟镇野看着他,眼睛转了转,不屑道:“那你还有条件?”
钟镇野笑了。
这孩子,还挺精。
“有。”他说:“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孩子很好奇,不知道的事,总是要问。
“第一,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钟镇野看着他,一字一顿:“连你爸爸妈妈也不能说。”
小钟镇野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小钟镇野想了想,点头。
“好。那第二个呢?”
钟镇野蹲下身,与他平视。
“第二……”他说:“如果你觉得我教得好,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轻声道:“将来一定要成为钟家最厉害的人,只有这样,未来有一天,你才能保护好你身边的人。”
小钟镇野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困惑。
“最厉害的人……”他喃喃重复。
“对,最厉害的。”钟镇野说:“你做得到吗?”
小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钟镇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没问题。”
他说,声音稚嫩,却斩钉截铁。
两人找了个偏僻的地方。
是一块被竹林环绕的空地,离老宅有段距离,月光勉强能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
钟镇野站在空地中央。
他脱了外套,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
小钟镇野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要开始了。”钟镇野说。
他没有用全力。
但也没有刻意收着。
起手式。
冲拳。
马步转换。
肘击。
膝撞。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招式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起承转合,力从何来,落向何处。
但他的拳,有风。
空气被他撕裂,发出低沉的呜咽,脚下的枯叶被气劲卷起,在他身周旋成一个小小的涡,他踏过的地方,青石板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裂痕。
小钟镇野的嘴巴慢慢张大了。
最后,钟镇野收势。
他走到一棵碗口粗的杉树前,没有蓄力,只是随意地、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那样,轻轻一拳。
砰,声音不大。
他收回手,转身。
一秒后。
杉树的背面,树皮炸开一个拳印!
一时间,碎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拳印边缘呈放射状开裂,深及树心。
小钟镇野瞪大了眼,从石头上跳下来,他跑到那棵杉树后面,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个从背面炸开的拳印,又跑回正面,摸了摸毫发无损的树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眼睛亮得像星星。
“哇……”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好厉害……”
钟镇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比你大伯呢?”
小钟镇野用力点头:“你更厉害!”
他说得很肯定,毫不犹豫。
钟镇野笑了笑:“那,想学吗?”
“想!”小钟镇野的声音又脆又响。
教学时间不长,也就十几分钟。
钟镇野让小钟镇野打了一遍今天学的套路。
孩子很认真,每一招都做到自己能力的极限,但他的问题确实很明显,下盘不稳,力发不到末端,冲拳时身体习惯性前倾。
这些都是肌肉力量不足导致的,练多了自然能克服。
但也有一些,是意识层面的问题。
钟镇野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
“你打拳的时候,在想什么?”
小钟镇野想了想。
“在想……下一招是什么。”他老实交代。
钟镇野摇头。
“不要想下一招。”他说:“拳是活的,招是死的,你把死的招记再熟,也打不过活的拳。”
小钟镇野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钟镇野拿起他的手,让他握拳。
“你用力。”
小钟镇野用力握拳,手臂微微发抖。
“感觉到没有?力从这里……”钟镇野点点他的拳头:“……走到这里。”
说着,又点点他的肩膀。
小钟镇野皱着眉头,努力感受。
“你的力是断的。”
钟镇野说:“从拳头到肩膀,断成了三截。所以你打出去的拳,只有手臂的力,没有腰的力,没有腿的力。”
他让小钟镇野站好,手掌抵在他的后腰。
“下一次出拳,不要想拳头,想这里。”
他按了按。
“让力从这里生,流过背,过肩,过肘,从拳头打出去。”
小钟镇野皱着眉头,试了一次。
不成功。
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成功。
他有些急了,咬着嘴唇,眼眶开始泛红。
钟镇野按住他的肩膀。
“不急。”他的声音很轻:“我学了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
小钟镇野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钟镇野说:“你比当年的我聪明多了。”
小钟镇野吸了吸鼻子。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钟镇野看见他的腰微微转了半寸,那力量从抵着的手掌下生出,顺着脊背向上传递,过肩,过肘,最后落在拳头上。
软,弱,断断续续。
但连上了。
“对了。”钟镇野说。
小钟镇野愣了愣。
“对了?”他重复。
“对了。”
小钟镇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带着满满的得意与满足。
“我记住了。”他说,声音响亮:“我回去还要练!”
“好。”钟镇野站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眼睛里闪着光的孩子。
未来的自己。
那个在无数个黑夜里独自练拳、练到手臂抬不起来也不肯停下的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答应我的事呢?”他说:“还记得吗?”
小钟镇野用力点头。
“不告诉任何人,你教过我。”他掰着手指数:“还有,要成为钟家最厉害的人,保护好身边的人。”
“能做到吗?”
“能。”
他答得毫不犹豫。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笑。
“好。”他说:“很晚了,回去睡吧。”
小钟镇野点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钟镇野。
“叔叔。”他问:“你明天还在吗?”
钟镇野顿了顿。
“在。”他说:“明早你们练武的时候,我还会去看。”
小钟镇野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明天再给你看我练的拳!”他说:“我肯定比今天打得好!”
说完,他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瘦小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脚步声渐渐远去。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很久。
他回到自己的客房时,离十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院,能看见那棵老桂花树的轮廓。
钟镇野坐在床边,将背包打开,检查了一遍。
所有东西都在,昨天买的药品也在。
【阴七星】面具在最底层,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背包的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随后,他将背包的拉链拉好,背在身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
窗外很静,虫鸣声一阵一阵,远处隐约传来溪流的水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练完拳,累得手臂发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那时候的梦很简单,梦见学会了新招式,梦见被师父夸奖,梦见自己成了族里最厉害的人。
梦见自己保护了想保护的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事,拼尽全力也保护不了。
不过后来……有些人,他保护住了。
钟镇野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
21:58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闭上眼,继续等待。
不知何时,黑暗已从四面八方涌来……该进副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