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睁开眼。
空气冷了。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淡淡散开,像一小片被吐出的云。
还是那间客房。
陈设没变,床,桌,椅,窗,连桌上那只缺了口的茶杯都还在老位置,窗外透进月光,借着那点清辉,他看见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细密的冰晶在玻璃上蔓延。
南方山里很少下雪,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就是结霜。
看来这个副本的时间,在冬天。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背包。
所有东西都还在,道具都还是这么些道具,不过,他还是摸到了别的东西。
是一个钱包。
他打开看了看。
一入眼便是身份证,姓名上写着许燃,籍贯也是闽越省的,另外,钱包夹层里还塞着一张手写的木工学徒契约,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要碎,边角磨损,墨迹却还清晰。
出生日期:1973年。
现在应该是2000年前后吧?那这个木匠,大概也就是二十六七、二十七八。
钟镇野将身份证放回去,把钱包揣进怀里。然后他弯下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一套完整的木匠工具。
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曲尺,规矩,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旧木箱里,工具都有年头了,木柄磨得发亮,被无数手掌反复摩挲过,边缘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刃口却保养得很好。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那卷墨线。
木匠。
这个身份,出现在冬夜的钟家老宅,能做什么?
修缮屋宅,打制家具。或许还有些别的。
就在这时,门被拍响了。
“小许!小许!”
声音急,力道也急,门板被拍得砰砰震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门框里跳出来。
“睡了吗?小许!”
钟镇野认得这个声音。
他起身,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眼神里那点属于钟镇野的东西敛去,换上一种睡眼惺忪的表情,他用力揉了揉脸,让皮肤泛起些许刚醒的红,然后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四叔。
二十岁出头的钟永福,比副本外年轻了将近十岁,他脸上没有后来那些风霜刻出的沟壑,身板挺直得像山里的杉树。
不过,当下他眼神里的焦灼很浓,有种压着慌张还要强作镇定的神情。
“怎么了这是?”
他开口,声音模仿着刚醒的沙哑:“有事吗?”
“出怪事了!”钟永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小许,你能来帮个忙吗?”
出怪事了。
钟镇野目光微凝。
这个副本,线索给得倒是干脆。
他没犹豫:“带路。”
钟永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猛地顿住,像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要不……你把工具带上?”
工具?
钟镇野他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回屋,他把墨斗系在腰间,将木箱盖上,拎在手里,木箱比他想象的沉,那些铁器在箱底碰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也就在他蹲下身、手指扣住箱把的瞬间,视野边缘,一行行猩红的文字无声铺开。
【副本《畲山》第一阶段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最怜天下父母心,血泪浇成并蒂根】
【谁料慈芽生毒瘴,一朝遮却九重天】
【欲补苍旻须断藕,斩开孽脉见残笺】
【荒唐终局回眸处,灯下犹抽血缕连】
【当前任务:磨灭血荄新生意识】
【倒计时开始:167:59:58……】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血荄。
神树里封印的那个古老本源……诞生了新生意识?
这玩意儿有多难缠,他比谁都清楚。
在《注定》里,仅仅是从神树里逼出的一部分碎片,就能和黑色怪物、幽都岁轮幼体打得有来有回,几乎平分秋色,那还只是一部分没有意识的力量。
而现在,任务目标是磨灭它的“新生意识”。
这还只是第一阶段。
不愧是难度MAX级别的副本……这要是换了别的玩家来,光这个任务,就够脱层皮了。
他没说话,站起身,拎着木箱跟着钟永福跑出院子。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令钟镇野有些没想到的是,钟永福没有往神树的方向跑。
他带着钟镇野穿过祠堂侧面的窄巷,绕过几重院落,避开那些还在沉睡的屋舍,朝老宅东北角一个相对偏僻的区域奔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汇过来。
有钟镇野认得的,比如二伯钟永贵,年轻了十岁,跑得气喘吁吁,眼镜歪在鼻梁上,一边跑一边用手扶着镜框,跑几步就往下滑一下。
四婶跟在四叔后面,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白天没洗干净的油渍,手里攥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毛巾。
几个年轻后生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都是钟家的亲戚,有的小时候还抱过他。
也有他不认得的,几个看着像长工的壮年男人,衣衫不整,明显是半夜被从被窝里喊起来的,还有系着围裙、头发凌乱的帮佣,应该是从灶房跑过来的,脸上还带着面粉。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老宅东北角,靠近后山边缘的一片空地。
钟镇野跟着人群跑过去,远远就看见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光影晃动,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打着手电筒,光影里人影憧憧,忽明忽暗,惊叫和呼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某种粗重的、像是野兽喘息的声音。
“拽不动!”
“再用力!”
“不行!他抓着我,松手!松手!!”
钟镇野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空地中央的青石板已经被掀翻,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边缘沾满了新鲜的泥土,泥土还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穿行。
七八根粗大的树根破土而出,高高扬起在半空,又沉沉压下来,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表面泛着湿漉漉的暗红光泽,在火光下幽幽地亮。
树根紧紧缠绕着一个人。
那人半趴在地上,上半身还在外面,下半身已经被拖进土里,树根勒进他的皮肉,像蛇一样绞紧,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往地里拽。
他满脸满身是血,分不清是树根勒的还是泥土磨的,他嘴唇翕动,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
周围七八个壮年男人正拼命拽他。
有人抱着他的腰往外拖,有人扯着他的胳膊往外拉,有人徒手和那些树根较劲,指甲都翻了过来,指节勒出血痕,却根本拽不动分毫。
树根纹丝不动,反而把人拽得更深了。
那人的腰已经没入土中,泥土还在缓慢地、不依不饶地往上涌。
“锯子!拿锯子来!”
有人递过一把锯,一个壮汉接过,咬着牙往树根上锯,他整个人都压了上去,手臂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锯齿在树皮上刮了几下,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刀呢?斧子?”
又是一阵混乱的传递,有人抡起斧头,高高扬起,狠狠砍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树根只轻轻弹了一下,像被挠了痒,表皮连破都没破,斧刃上却崩出个豁口。
持斧的男人虎口震裂,血顺着斧柄往下淌,斧头脱手飞出,落在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那个被树根缠住的人,忽然不动了。
不是放弃挣扎的那种不动。
是,僵住了,僵了那么一秒。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五官扭曲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不似活人的表情。
他的眼珠向上翻,只露出惨白的眼白,眼眶里淌下两行暗红的液体,接着,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非人的东西,借着他的脸在笑。
他的手臂猛地挥出!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已经被拖拽了许久、濒临力竭的人。
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的手腕,五指深深陷进皮肉,指节几乎要嵌入骨头,那人惨叫着挣扎,却被抓得死死的。
然后他猛地一拽!
那年轻人整个人被拖得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栽向那个正在下沉的土坑。
“啊!松手!松手!”
“他被上身了!”
“快帮忙!拉开他!”
“不行!拽不动!”
场面彻底乱了。
有人试图掰开那人的手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纹丝不动;有人死死抱住被拖拽的年轻人的腰往后拖,两拨人像在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