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钟镇野?!”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颤颤巍巍地走近他,双眼死死盯着他的脸。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真的回来了……”
钟镇野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曾祖母。”他轻声道:“好久不见。”
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意,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她险些没站住。
钟镇野连忙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冰凉,瘦骨嶙峋,握在他掌心像一捧易碎的枯枝。
她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钟柏已经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站在那里,手杖稳稳拄着地,看着钟镇野的目光里,惊诧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
“这么说,当年那封信……”他的声音比方才慢了许多:“也是你?”
钟镇野点头。
“是的。”
他直起身子,迎视着钟柏的目光。
“曾祖叔父,我不知道曾祖母和您说了多少。”
他平缓地说道:“但我希望接下来完全听我安排,由我来把控,另外,关于我的身份不要外泄,可以吗?”
钟柏看着他。
这位老人活了一辈子,见过的风浪太多了,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个自称是他曾孙子侄、来自未来的人,依然让他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那不是敌意,也不是威胁。
那是一种笃定。
是只有见过深渊、又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钟柏转向杜若。
杜若坐在椅子上,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迎着钟柏的目光,轻轻开了口。
“听他的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但语气是确定的。
钟柏终于点了点头。
接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适应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关系,接着,哑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钟镇野没有犹豫。
“我们钟家练的畲家武术,对这邪祟也有一定克制作用。”
他说:“虽然克制不多,但聊胜于无,先调族里练过武术的人,多在族里巡走,再发生类似情况,便与那树根搏斗。”
钟柏怔了一下。
“与树根搏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
钟镇野笑了笑。
“我也只是猜的。”他说:“这也算是一种实验吧,如果我们畲家拳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抗这股邪祟力量,后面也能起到不少帮助”
他看着钟柏,微笑道:“别怕,有我在,只要我能及时赶到,它们都不是问题。”
杜若缓过了气。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那我们总不能这样一直被动吧?”她问。
“当然不能。”钟镇野看着她:“我这次来的目的,是磨灭血荄的新生意识……想必是它的新生意识想要捕食、想要逃离神树,才会发生今晚这样的事,这个事,我会研究怎么去做。”
钟柏沉默片刻。
“要不然,就砍了那神树?这样可以吗?”他问。
钟镇野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神树是我当年与队友一起加固过的,但恐怕也正是那种加固,催发了它的成长,神树与它的关系很复杂,既是困缚、又是共生,如果只是简单砍树,无法确定会发生怎样的后果。”
他思索了片刻,看向两位老人,轻声道:“曾祖叔父,曾祖母,你们先休息吧。我自己先去后山看看。”
说罢,他便要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转身,杜若便急切地喊道:“你、你等等。”
钟柏看着两人的神色,眼中了然,他拄着手杖离开,头也不回地交待道:“你们先聊,安排人的活儿,我去办。”
他没有等回应,径自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屋里只剩钟镇野和杜若两个人。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的光,屋角的炭盆已经熄了,残余的灰烬里还透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暗红。
钟镇野走回去,在她身旁坐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那些皱纹显得更深、更密,像一棵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刻着时间。
他笑了一下。
“曾祖母……”
杜若一摆手。
“别了。”她的声音有些无奈:“你现在还没出生呢,我不习惯你喊我曾祖母。”
她顿了顿,勉强笑道:“你还是……就叫我杜若吧。”
钟镇野看着她,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好。”
杜若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塑像,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落在她苍老的面容上,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肩背。
她没有看他。
钟镇野也没有催她。
他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许久,杜若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漾开几不可见的涟漪。
“你……”她开口,又停住,似乎是有很多话,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钟镇野看出她的纠结,索性主动开口,声音温润如风:“还是我来问吧。当年……我们离开之后,到底怎么样了?你和钟正,还有其他人……他们后来,过得如何?”
杜若闻言,抬起头,眼神逐渐飘远,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风雪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