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柏将两人带到一间僻静的厢房。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边立着老式的木架,架上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兰草,窗纸透进来些微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
门关上了。
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只剩屋里的沉默,沉甸甸地压着。
钟柏还没开口,杜若先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为什么来我们家的?又为什么知道如何对付那个……”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道:“树精?”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钟镇野,没有移开过。
钟镇野站在那里,迎着两位老人的目光。
“我叫许燃,是个木匠,是应邀来钟家做点手工活的。”
他的语气很平稳:“之前学过点鲁班术,今晚就试着用了用。”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木匠嘛,专门克制这种木头的,也正常。”
钟柏和杜若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眼很短,但钟镇野看见了。
然后钟柏开口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木头树精。”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钟镇野没有接话。
钟柏也没有等他接话的意思。
他拄着手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几十年前,我钟家一位奇人留下一封信。”
他说:“信里写得明白,我钟家世代所居之地,潜藏着一个奇诡的大邪祟。那东西绝非人力所能对付,也非寻常法器所能克制,它若沉寂,则千载无忧;它若苏醒,则阖族危殆。”
他收回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
“你仅凭一根墨线就将它击退。”他顿了顿:“年轻人,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目光从钟柏脸上移到杜若脸上,又从杜若脸上移开。
不过,他还是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奇人?
那不就是自己吗。
《注定》副本的最后,他给杜若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血荄的事,写了神树的事,写了将来要如何应对……伐神树,造木屋,困邪祟,他还写了将来会有“未来人”前来协助。
将来要打《畲山》副本的并不仅仅是自己,还可能有别的玩家,虽然按颜昊的说法,至始至终,只有自己这个“第一玩家”通关了游戏并且活了下来,但……万一呢,万一还有之后呢,行人方便,也是行己方便。
只是没想到,这条路会这么快,绕回到自己脚下。
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什么奇人。
他正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杜若忽然说话了。
“你如果有秘密不能说,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给他递台阶:“那你就说说,你怎么看待那个树精的吧。”
钟镇野抬眼看了看她。
片刻后,他开口。
“如我所料不错,这树精的本体应该就在钟家老宅附近。”
他说:“它必定年岁已长,而且定有异常之处。它能够出来抓人杀人,之前一定有个积攒力量的过程,比如捕食附近的动物,不可能毫无痕迹。所以……”
“行了,够了。”
杜若打断了他。
她和钟柏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那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猜忌,只有某种终于得到确认的了然。
钟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感慨。
“小兄弟,你是在试探我们吧?”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两位老人的脸,然后他笑了一下。
“两位不也是在试探我吗?”
沉默。
片刻后,杜若打破了沉默,开口道:“你是从未来到来的人吧?”
钟镇野看着她。
他没有再遮掩。
“是。”
这一个字落下去,屋里那沉甸甸的气氛忽然松动了。
钟柏和杜若几乎是同时舒了口气,那口气憋了很久,此刻终于可以吐出来,钟柏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对钟镇野拱了拱手。
“不知小兄弟,该如何称呼?有何奇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的郑重。
钟镇野看着他。
这位老人是他的曾祖叔父,是他血缘上的长辈,此刻却对他拱手行礼,口称“小兄弟”。
他摇了摇头,笑道:“称小兄弟不妥。”
钟柏一怔。
杜若也怔住了。
钟镇野没有等他们反应,他上前一步,对着钟柏深深弯下腰去,一躬到地。
“曾祖叔父,我是您的曾孙子侄。”
他直起腰,目光迎上钟柏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微笑着说道:“我叫钟镇野,钟永群是我父亲。”
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钟柏站在那里,手杖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看着钟镇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里,那种沉着和威严正在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而杜若的反应,远比他更激烈。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接着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钟镇野,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