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钟镇野睡得很沉。
不是那种疲惫到极点后的昏睡,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他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到最佳状态。
不过,睡着之前,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血荄杀不死,这是昨晚亲身体验过的事实,只要对它心存杀意,它就永远存在,永远重生,甚至越杀越强。
那就不杀。
不杀,不代表不能对付。
封印,压制,削弱,困锁……办法多的是,只是需要找到正确的切入点。
那个切入点,很可能就在昨晚被树根拖拽的那个人身上。
钟镇野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梳理着思路,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山里早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窗外有鸟在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练武的呼喝声,那是钟家的孩子们在溪边晨练。
钟镇野洗漱完毕,把那枚九星璇玑扣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来,系在脖子上。
然后他推门出去。
昨晚树根出现的地方在宅子东北角,那片区域现在已经被钟柏派人暂时封锁了,几个年轻人守在路口,手里拿着棍棒,神情警惕。
看见钟镇野走过来,其中一个人连忙迎上来。
“许师傅,您来了。”
“嗯。”钟镇野点点头:“我进去看看。”
“大爷爷吩咐过的,您随时可以进去。”年轻人侧身让开路:“需要我跟着吗?”
“不用,守着就行。”
钟镇野穿过封锁线,走进那片狼藉的空地。
青石板被掀翻了大半,泥土翻涌,到处都是昨晚留下的痕迹,那几截被他斩断的树根还扔在角落里,已经彻底干枯萎缩,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死灰,像几条死去的巨蟒。
他在空地中央站定。
然后他抬起手,拧开了九星璇玑扣。
咔,咔咔。
几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
下一秒,他的双眼深处,骤然有细碎的金色星光流转起来。
整个世界变了。
不是变得陌生,而是变得……清晰。
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些散落的碎屑,那些翻涌的泥土,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上了标签,被注入了信息。
他能看见泥土被翻开的顺序,哪一块先被顶起,哪一块后碎裂,哪一块是被树根拖拽的过程中碾碎的。
他能看见那些断根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血气,哪一根是最先被斩断的,哪一根挣扎得最久,哪一根在他灌入杀意之前就已经开始枯萎。
他能看见昨晚那些人留下的痕迹,脚印,手印,摔倒时在地上蹭出的痕迹,被拖拽时指甲在泥土里划出的沟壑。
所有的信息,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这片空地,一寸一寸,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
然后他开始推理。
树根是从这里钻出来的。
不是一根,是七八根,同时从不同的位置破土而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们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专门冲着这里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是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宅的屋顶,看向后山那棵大槐树的方向。
目测一下距离,从槐树到这里的直线距离,至少有两三百米。
昨晚血荄最愤怒的时候,它的攻击范围也不过就是树周几十米,那些树枝狂舞,那些树根乱抽,但最远的也不过延伸到四五十米开外。
两三百米,远超它的正常攻击范围。
更重要的是……
钟镇野收回目光,开始在脑海里快速勾勒整个老宅的地图。
祠堂,后院,东厢,西厢,晒谷场,溪边……
他标记出每一个位置到槐树的距离。
然后他发现,眼前这片区域并不是离槐树最近的地方,老宅里有好几个位置,都比这里更靠近后山。
如果血荄真的有能力随意延伸树根,如果它真的发了疯一样想要汲取力量、捕食人类,它应该优先选择那些更近的地方下手。
但它没有。
它偏偏选了这里。
为什么?
钟镇野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空地,扫过那些翻涌的泥土,扫过那些残留的痕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片被踩踏过的草叶,草叶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液体。
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几滴痕迹。
颜色比血要淡一些,干涸之后呈现出一种褐红色的颗粒状,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颗粒碎成粉末。
植物的汁液?
而且,不是一般的植物。
钟镇野站起身,目光开始在周围搜索。
很快,他在两三米外的地方发现了更多类似的痕迹,被踩碎的叶片,被蹭掉的树皮,还有一小截断落的、带着几片叶子的嫩枝。
那截嫩枝已经被踩进了泥里,几乎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小心地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细看。
这是一截很细的树枝,大约小指粗细,表皮呈青褐色,上面还残留着几片椭圆形的小叶子。
他没见过这种树。
至少,在钟家后山的林子里,他没怎么见过。
钟镇野站起身,把那截树枝收好,同时收起了九星璇玑扣。
随后,他克制住过度用脑导致的微晕,走到路口,对守在那里的年轻人说:“昨晚被树根拖拽的那个人,在哪儿?”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您说的是吕骏吧?他是咱家的表亲,这会儿应该是在他自己房间休息。”
“帮我带个路。”
吕骏的房间在老宅西侧的一个小跨院里,是个不大的单间。
钟镇野跟着带路的年轻人走进去的时候,屋里正传来说话声。
门没关,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见里面有好几个人。
吕骏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已经好多了,床边坐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他长辈,正在给他喂粥,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钟家的人。
看见钟镇野进来,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吕骏愣了一下,明显没认出他是谁。
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连忙说:“阿骏,这就是昨晚救了你的那个许木匠!许师傅!”
吕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