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痕迹时断时续,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血荄的力量在地下深处留下的印记,比他想象的更加清晰。
两三百米后,那股气息的尽头,指向一个熟悉的方向。
后山,那棵大槐树。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撞上了另一股存在。
那东西一开始没有发现他。
它正在兴奋着什么,像一头刚捕获了猎物的野兽,正在盘算着怎么享用,那些情绪的波动透过树根传递过来,得意,贪婪,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狂喜。
然后,它感觉到了他。
那股意识猛地一顿。
像被人从身后拍了一巴掌,整个僵住了。
紧接着,钟镇野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注意,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把他从头到脚笼罩住。
“你?”
那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带着惊讶,带着意外,还有隐隐的兴奋。
“你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那股意识正在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我看看……你好紧张……”那声音自言自语着:“你这么紧张……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它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
“让我再看看……”
沉默。
几秒钟后,那声音忽然变了。
“等等?!”
它的语调猛地拔高:“她腹中之子,为何与你气息如此相似?”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你的孩子?”
那声音越来越兴奋:“不,不对……这种气息绝非父子……”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拼命思考什么。
然后,它发出一声近乎狂喜的惊叹。
“简直就像同一个人!”
“只是,这是更纯净的你,是初始的你……”
钟镇野站在黑暗的坑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感知到了。
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它就感知到了这么多。
“放这个女人离开。”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有什么我们可以谈。”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种狂喜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玩味的、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的笑。
“这个女人……”
它拖长了语调。
“不。”
一字一顿:“她,是你的母亲吧?”
钟镇野没有说话。
那笑声变得更加明显了。
“对的对的……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它自言自语着,像是在理顺什么逻辑。
“五十年前……你带来了轮回的力量……那种可以改变历史的力量……我记得,我有印象……”
它的声音越来越兴奋:“你就是靠着那种力量穿梭于不同的时空……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来到这个,你还未出生之时。”
钟镇野站在黑暗里,心中恨怒滔天。
他能感觉到那股杀意,那股想要把这东西彻底撕碎的冲动,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几乎无法压制的暴怒。
那是他的母亲。
那是怀着他的母亲。
那是他以为已经失去的、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现在她被这个该死的东西抓走了。
被拖进了黑暗里。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怕不怕,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她有没有喊他的名字……虽然她根本不认识他。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把她救出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但下一秒,钟镇野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压下去的不是愤怒,而是所有情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现在已经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了。”他说:“所以,你拿着很重要的筹码。”
“你不是想出来吗?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别伤害她,只要你放她走。”
那笑声停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钟镇野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那股意识还在他身上盘桓,像一头狼在打量一头已经被围住的猎物。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好好好。”
它的语调变得和缓起来,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你终于想通了,你终于想通了。”
它激动得语无伦次:“没问题,没问题!我不伤害她,我不伤害她!一个人类的血肉而已,与我的自由怎么相比?没办法比,没办法相比!”
钟镇野没有说话,等着它继续。
果然,血荄激动了一阵之后,又冷静下来。
“但是……”
它的声音变得狡黠起来:“我不能现在就放走她。”
“为什么?”
“因为你会骗我。”那声音说得很肯定:“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就是骗人,你会假装答应我,等我把人放了,你就反悔,我不能冒这个险。”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你想怎么样?”
“你想办法放我走。”血荄说:“只要你放我脱困,我就放走她!”
“怎么放你走?”
“这……”那声音顿住了。
它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砍倒那棵树?”钟镇野问。
“不行不行!”
血荄连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那棵树虽然是牢笼,但也保护着我的一部分本源。你砍了它,我会受重伤,可能几十年都缓不过来!到时候就算我出来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想怎么样?”
血荄又沉默了。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股意识正在快速转动,像是在拼命思考一个可行的方法。
然后,它忽然发出一声近乎狂喜的惊呼。
“对了!”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体的!”
“让我到你身上!让我到你身上,我就能离开!”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刹那,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让它上身?
让这个杀不死的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
那会发生什么?
它会占据他吗?会吞噬他吗?会和那七股情绪的力量发生冲突吗?
还是说……
他想起血荄说过的话。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同源的,你是我的同类。
也许……
他来不及想太多了。
“好。”他说:“等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