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钟镇野就从那个坑洞里爬了上来。
他双手撑住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出来,落在房间的地面上。
房间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部分人都被杜若带走,去后山调查那些采药的地方,钟怀山和钟永强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几个年轻后生守在门口,以防再出什么事。
那几个后生站在门外,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两眼,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混乱留下的惊恐,他们不知道这个许木匠要做什么,但大爷爷说了要听他的,他们就只能听着。
但钟永群还在。
他一直守在洞口边,一步都没离开。
看见钟镇野上来,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臂。
那双手抓得很紧,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许……许师傅是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眼眶通红,眼泪还没干,又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我媳妇,你看见她了吗?她在下面吗?她还活着吗?她……”
他问得语无伦次,一个问题还没问完,下一个问题就砸了过来,根本不给钟镇野回答的时间。
钟镇野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面容憨厚、此刻已经完全慌了神的年轻人。
他的父亲。
他曾经在无数个梦里见过这张脸。
有时候是在梦里,父亲站在远处,朝他招手;有时候是在记忆的碎片里,父亲抱着他,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后背,但那些梦里的父亲,总是模糊的、遥远的、看不清的。
现在这张脸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真实的,年轻的。
钟镇野反手握住钟永群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是指缝里嵌着泥土、掌心磨出厚茧的那种粗糙,是做农活做出来的,和他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小时候偶尔被父亲抱的时候,那双手就是这么粗糙,扎得他胳膊痒痒的,他记得那种触感,记得那种温度。
他看着钟永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放心。我一定能把她救回来。”
钟永群愣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这个许木匠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不像是在说客套话,也许是因为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得像是……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他来不及多想。
他只知道他媳妇还在下面,还怀着孩子,生死未卜。
“她还怀着孩子……”他的声音又哽咽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能出事……那个孩子也不能出事……”
“我知道。”
钟镇野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知道她怀着孩子,我知道那个孩子对她有多重要,我知道她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每天都在喝那些苦药,每天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干一点重活。”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诚恳。
诚恳得让钟永群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就是让他慌乱的心忽然安定了一些。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强自镇定下来。
“许师傅。”
他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多了,至少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任何事,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钟镇野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他顿了顿,说道:“我需要你告诉我,你们这个保胎药的方子,是谁开的?里面的药,是谁采的?”
钟永群怔了一下。
“这药……”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睛里闪过困惑之色:“这药到底有什么问题?”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他在考虑怎么解释这件事。
说太复杂了,钟永群可能听不懂。说太简单了,又怕他理解不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斟酌着开口,“这里面有一味药,不是普通的草药。”
他看着钟永群的眼睛。
“你就理解为……有邪祟的一部分吧,就是昨天晚上那些树根、今天那些会动的动物尸体,它们身上那种东西。”
钟永群的脸色变了。
“这种东西,正常的医生绝不可能开出来。”
钟镇野继续说:“他们甚至不可能知道有这么种东西存在,采药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东西采进去,因为那东西长的地方,普通草药根本不会长在那里。”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件事,一定有蹊跷。”
钟永群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有困惑,有怀疑,有难以置信,还有隐隐的……恐慌。
“不能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开药的就是我们族里自己的老郎中,按辈分我得叫他叔公,他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发烧,是他给我开的药;我爹腰疼,也是他给扎的针;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
他摇了摇头。
“药也是他亲自去后山采的,他说有些药得新自己采才好……他采了几十年的药,哪块山坡长什么药,什么季节该采什么,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怎么会害我们?”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如果是钟家的人,反倒说得过去了。”
他拍了拍钟永群的肩膀:“带我去见他。不管他有没有问题,见了才知道。”
……
钟永群带着钟镇野穿过老宅的几道院子,一路上遇到几个族人,都停下来问两句怎么回事,钟永群没心思多说,只是摆摆手,说有事,就带着钟镇野继续往前走。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单独的小院。
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那味道混合着各种草药的气息,苦的、辛的、涩的,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陈腐味,杂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扫得一尘不染。靠墙的地方晒着几簸箕草药,有的已经干透了,颜色发褐;有的还带着青色,应该是刚采回来不久的……
钟永群一边走,一边低声给钟镇野介绍。
“我这个叔公叫钟怀仁,今年七十多了,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他师父学医,学成之后就在山下镇上开了个诊所,一开就是四十多年,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病,名气挺大,有些城里的大医院看不好的病,他都给看好了。”
“后来他年纪大了,把诊所关了,回族里待着。但他闲不住,还是给人看病,只不过不收钱了,给族里的人看看,收个药钱成本。我们都挺信他的。”
他指了指那个小院。
“昨天我们从医院回来,医生说阿雅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保不住,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昨晚回来之后,我们就来找叔公看了看。他给阿雅把了脉,把了很久,眉头一直皱着,然后他开了个方子,自己去后山采了药,他说要按时喝,孩子就能保住。”
说着,钟永群抿了抿嘴唇:“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阿雅就把药熬了喝下去。喝完她说有点犯困,想躺一会儿,我就让她先睡,我去院子里收拾点东西,劈点柴。”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外边就传来动静了,就是你救人的那会儿,我放下斧头跑出去帮忙,等我回来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