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因为那是我想要的孩子。”杜若说:“我和阿正结婚之后,就一直想要个孩子。想了很久,盼了很久,好不容易怀上了,对我来说,那不是一块肉,不是一个负担,那是我盼了那么久才盼来的宝贝。”
她顿了顿。
“一个女人,只要在想要孩子的时候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那怀上之后,那个孩子对她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怀胎十月,孕吐,吃什么都吐,吐完了还要硬塞着吃,因为不吃孩子没营养。水肿,脚肿得穿不进鞋,只能穿着大两码的拖鞋走来走去。腰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翻个身都要半天。生的时候更不用说,疼得死去活来,有人在产房外面等,有人在里面叫……”
她看着钟镇野。
“但这些苦,哪个女人不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要怀上了,没有谁会因为这些苦就说不生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因为那些苦,和那个孩子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钟镇野沉默着。
杜若继续说下去。
“阿群和吴雅,他们想要这个孩子。”她说:“他们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跑了医院,找了郎中,喝了那些苦药。吴雅每天喝药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阿群每天给她熬药,守在旁边看着她喝完。”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钟镇野没有说话。
“意味着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杜若说:“不管要受多少苦,不管要遭多少罪,只要这个孩子能保住,他们什么都愿意。”
她看着钟镇野,目光里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
“你说的那个过程,把血荄封入她体内,让她受苦。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这个办法,她可能连受苦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肚子里的孩子一点点消失,什么都做不了。”
“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着杜若,看着她那双苍老的、却异常清澈的眼睛。
“你是说……”
“我是说。”杜若接过他的话:“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让她少受苦。但在她看来,只要能保住那个孩子,什么苦她都愿意受。”
钟镇野没有说话。
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白天吴雅被吊在树上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还有那些藤条勒出的痕迹。
如果那只是开始呢?
如果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事呢?
如果那个“封入体内”的过程,比被树根拖走更痛苦呢?
但杜若说得对。
那些苦,和失去孩子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他想起父亲今天在洞口边那副崩溃的样子。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顾,非要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解决这件事,那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一尸两命。
不是血荄杀死的,是他间接害死的。
因为他不敢去问,不敢去面对那个答案。
他怕听到他们说“我们愿意”,然后他就必须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承受那些痛苦。
他也怕听到他们说“我们不愿意”,然后他就必须在母亲的痛苦和任务的失败之间做出选择。
他怕那个答案,所以他一直在回避,一直在自己纠结,一直在找别的办法。
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去问他们。
这是他们的孩子,这是他们的选择,他没有权利替他们做决定。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像你说的,去问问他们的意见。”
杜若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笑道:“这就对了。”
钟镇野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杜若。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坐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和五十年前相比。”他笑了笑:“你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
杜若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骄傲。
“要不,我这五十年不是白过了?”
……
钟镇野离开杜若的院子,穿过老宅的几道走廊,来到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前。
因为白天的混乱,钟永群和吴雅临时换了地方住,原来的那个房间还留着那个大洞,得等天亮才能填上。
这间屋子比原来那间小一些,但也收拾得很干净,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钟镇野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透出来的灯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钟永群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和吴雅说什么。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接着,门被打开。
钟永群站在门口,他看见是钟镇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许师傅!快请进,快请进!”
他热情地拉着钟镇野的胳膊,把他往屋里让,那动作很自然,像是见了自己的亲兄弟。
“阿雅!许师傅来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吴雅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听见声音,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
钟镇野连忙走过去,双手虚按,笑道:“别动,躺着就好。”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许师傅。”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白天好多了:“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她说着又要起来,被钟镇野再次劝住。
“不用这样。”他说:“人没事就好。”
吴雅躺回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感激,那感激不是客套,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那种。
钟永群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群,你快去厨房看看,给许师傅弄点吃的。”吴雅对丈夫说:“大嫂下午给我炖了点鸡汤,我都来不及吃,应该还温着,热点就好……”
钟永群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去,钟镇野却伸手拦住了他。
“不用麻烦了。”他说:“我有事和你们说。”
钟永群愣了一下。
钟镇野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吴雅。
他们两个都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他们不知道这个救了他们两次的年轻人,这么晚了还来找他们,是要说什么。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我来找你们,是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你们谈。”
钟永群和吴雅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钟永群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吴雅的手。吴雅也握紧了他的手,看着钟镇野,等着他往下说。
钟镇野看着他们。
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
他们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叫“许燃”的木匠,一个会点鲁班术的年轻人,一个救了他们两次的恩人。
他们不知道,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们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轻声说:
“这件事,是关于你们还未出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