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的意识沉入树干深处。
越往下,光线越暗,那些血荄力量留下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条条血管,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木质纹理之间,他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力量,穿过那些正在颤抖的树心,一直沉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
淡金色的,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神树。
它的意识蜷缩在最深处,正在瑟瑟发抖。
钟镇野的意识靠近它,那股模糊的情绪立刻涌了过来,恐惧,不安,还有一丝隐约的抗拒。
它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知道血荄要离开,知道那个与自己共生了数千年的东西即将抛弃自己。
它害怕。
害怕被抛弃,害怕死去,害怕那些共生的岁月最终换来一场空。
“别怕。”
钟镇野在心里说,把那个念头传递过去:“它走了之后,你会虚弱一段时间,但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团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质疑,像是在问“真的吗”。
“我现在就给你力量。”钟镇野说:“你感受到这些力量了吗?”
他心念一动。
那七股情绪的力量开始从他体内涌出。
贪,嗔,痴,哀,欲,妄,惧。
这些力量从他灵魂深处流淌出来,顺着树干缓缓渗入神树那虚弱的意识,但这一次,它们不再狂暴,不再凶残,而是变得温和而包容,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干涸的土地。
那团光芒颤抖起来。
那并非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被滋养之后的颤抖,它开始贪婪地吸收着那些力量,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那些淡金色的光芒开始扩散,开始蔓延,开始从那团小小的核心向四周延伸。
它正在恢复。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谢谢……谢谢你……”
那模糊的意识传来这样的情绪。
它无法形成清晰的语言,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但钟镇野能感受到它的感激,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快要溢出来的感激。
“不用谢我。”钟镇野说:“你只需要安静地待着,不要阻拦它离开。”
神树的意识安静下来。
那些抗拒的情绪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
它不再害怕,不再抗拒,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吸收着钟镇野给它的力量,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与此同时,树干表面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疯狂涌动。
它们像沸腾的血浆,像喷发的岩浆,从每一条裂纹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棵树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红光里,把整个空地都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血荄的力量正在聚集。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些被困在树干深处几千年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向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从每一条根须里抽离,从每一根枝条里退出,从每一片叶子里消失,全部涌向树干中央,涌向那个正在等待的位置。
那些粗大的树根从地下翻涌出来。
它们像无数条巨蟒,从泥土里钻出来,在地上疯狂蠕动。
有的互相缠绕,有的高高扬起,有的狠狠抽打地面,把那些青石板抽得粉碎。它们太兴奋了,兴奋到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在那里疯狂地扭动。
那些树枝开始疯狂生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的枝条,长出新的叶子。那些新生的枝条又抽出新的枝条,那些新生的叶子又长出新的嫩芽。
一层一层,一重一重,整棵树都在拼命生长,像要把几千年的压抑全部释放出来。
整棵树都在颤抖,都在咆哮,都在拼命做着最后的挣扎。
但它不是在挣扎,它是在准备离开。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向一个方向汇聚,向着树冠深处那个被藤条缠着的女人汇聚。
它们像无数条血色的河流,从树干深处涌出,沿着那些粗大的枝干向上流淌,最后全部汇聚到吴雅所在的位置。
吴雅被吊在半空中。
那些藤条缠着她的腰和四肢,把她牢牢固定在那里,她闭着眼睛,咬紧牙关,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自己涌来。
那股力量庞大而冰冷,带着几千年的积压和几千年的渴望,它从树干深处涌出,沿着那些藤条蔓延,然后一点一点渗入她的皮肤。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在抗拒。那些神树的力量在她体内翻涌,想要抵抗血荄的入侵。
但它们抵抗不了。
血荄的力量太强了,强到那些神树的力量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它们只能被压制,被冲散,被那些冰冷的力量挤到一边。
吴雅的眉头紧紧皱起。
疼!
那些冰冷的力量涌入的时候,像无数根针同时在刺她的皮肤,那疼很尖锐,很密集,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来,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放松。”钟镇野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不要抗拒,让它进去。”
吴雅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那股力量开始涌入得更快了。
很冷。
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那些冰冷的力量从她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她能感觉到它们经过的地方,那些血管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又冷又疼。
但它们没有停留。
它们只是经过,然后继续向前,最后全部汇聚到一个地方。
她的腹部。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一个还未成形的、正在努力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血荄的力量包裹住了那个小小的生命,然后开始渗透进去。
吴雅的身体猛地绷紧。
很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她、重塑她、改变她。
那些冰冷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浑身颤抖,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感觉自己快要死掉。
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那些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那些藤条上,滴在地上。
但她没有喊出来。
她只是咬紧牙关,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空地边缘,那些钟家人全都看呆了。
钟怀山握着柴刀的手在发抖。
他活了几十年,自诩见过不少怪事,年轻的时候跟着长辈进山打猎,见过野猪,见过狼,见过那些据说会吃人的山魈,后来年纪大了,在族里待着,也听过不少神神鬼鬼的传说。
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那棵大槐树正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芒把整个后山都映得像傍晚,像黄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升起。
那些树枝在疯狂舞动,像无数条手臂;那些树根在疯狂蠕动,像无数条巨蟒。
整棵树都像活过来了一样,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而吴雅被吊在半空中,那些红光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
“这……这是在干什么?”钟永强结结巴巴地问。
他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又把它握紧。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汗是冷的,流下来的时候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别说话。”钟怀山低声喝斥。
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钟柏拄着手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见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风浪,当年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但此刻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许燃能不能控制住局面。
他只能看着。
等着。
希望那个年轻人真的能行。
杜若站在他旁边,双手握在身前,手上青筋跳动。
她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
她知道钟镇野是谁,知道他要做什么,知道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她知道那个被吊在树上的女人是钟镇野的母亲,知道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钟镇野自己。
但知道归知道。
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那种紧张和恐惧是完全不同的。
她看见吴雅的肚子开始变大。
刚开始只是微微隆起,和普通孕妇没什么区别,吴雅本来就很瘦,肚子稍微大一点就看得出来,但那会儿还只是正常范围。
但很快,那隆起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
那是血荄的力量涌入胎儿体内的结果。
那些庞大的力量需要一个容器,而那个小小的胎儿就是最好的容器,它正在被那些力量撑大,正在被那些力量改变,正在从一个普通的胎儿变成一个承载着邪祟本源的存在。
吴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那些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
但她始终没有喊出来。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些藤条,指甲陷进肉里,手心被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就是没有喊。
“阿雅……”
钟永群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