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我自己活。”
听见这句话,血荄愣住了。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停止了翻涌,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些原本沸腾着的、燃烧着的、疯狂翻涌着的红光,就那么定在那里,像是时间暂停了一样。
它看着钟镇野。
那些混乱的念头在它脑海里翻涌,却理不出一个头绪。
它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生灵的挣扎和反抗,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你……什么意思?”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那种不确定很陌生,陌生到它自己都有些意外,它从来都是占据主动的那一个,从来都是让别人恐惧的那一个,从来都是让别人无路可逃的那一个。
但现在,它不确定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暗红色的光芒,看着那个和自己同源的存在,然后他开始调动体内那些庞大的情绪力量。
那些力量从阴七星面具里涌出来。
那七个孔洞在他眼前缓缓旋转,像七口深不见底的井,每一口井里,都涌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贪。
那种永远不会满足的饥渴,像深渊张开的巨口,要吞噬一切,要占有一切。
嗔。
那种积郁了千万年的暴怒,像地底的岩浆,随时准备喷涌而出。
痴。
那种沉溺到无法自拔的执着,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哀。
那种无尽的悲伤,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欲。
那种燃烧的火焰,那种纠缠的藤蔓。
妄。
那种扭曲的认知,那种颠倒的真相。
惧。
那种对危险的敏锐觉察,那种让生命懂得后退的本能。
七股力量。
每一股都像汪洋大海,每一股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它们在他体内翻涌,在他意识里咆哮,等待着他的命令。
他分出一部分。
不是一小部分,是很大的一部分。
那些力量开始从他体内抽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过程,那些情绪的力量像无数条彩色的河流,从他灵魂深处流淌出来,顺着他的意识,顺着那些无形的连接,流向那个小小的胎儿。
正面的,负面的,全部打包在一起。
贪婪的渴望,嗔怒的暴烈,痴迷的执着,哀伤的悲悯,欲望的冲动,妄念的突破,恐惧的警觉。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量,开始全部涌向那个还未成形的生命!
血荄察觉到不对。
“你在干什么!”
它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惊恐和愤怒,接着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疯狂翻涌,想要阻止那些力量的涌入。
它们像无数条触手,像无数张巨口,拼命地扑向那些彩色的河流,想要把它们拦下来,想要把它们吞噬掉。
但它阻止不了。
那些情绪的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它根本挡不住。
那些彩色的河流从它身边流过,从它身上穿过,甚至有一部分被它吸收,但更多的,更主要的,更核心的那些力量,全部绕过了它,穿过了它,直接涌向那个小小的胎儿。
那些力量涌入胎儿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了一件事。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
不是那些力量本身,那些力量他可以调动,可以释放,可以收回来,被抽走的不是它们。
是别的什么。
更深的,更本质的……
更接近“人”这个概念的某种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情绪,也许是某种记忆,也许是某种让他成为“钟镇野”的核心,他说不清楚,也感知不到那具体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消失了。
就像一盏灯,原本亮着七盏,现在它们仍然亮着,但是更暗了,不是灯灭了的黑暗,是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空洞,缺失,无法填补。
他知道那个缺失会一直留在那里,永远无法弥补。
与此同时,脸上的阴七星面具微微发热。
那热度很轻,轻得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但那热度里有一种很难言说的东西,像是满足,像是得意,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
它贴得更紧了。
紧得像长进了皮肤里,长进了血肉里,长进了骨头里。
他能感觉到面具的边缘正在和脸部的轮廓融为一体,那些七个孔洞正在和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一一对应,那不再是一张戴在脸上的面具,而是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力量更强大了。
那些剩下的情绪力量变得更活跃,更汹涌,更容易调动,它们像臣服的野兽,像温顺的奴仆,等待着他的每一个命令。
他只需要心念一动,它们就会立刻涌出来,为他所用。
但他知道,代价已经付出了。
那种缺失感,会一直留在那里,永远无法弥补。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个小小的胎儿身上。
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情绪的力量涌入之后,那个原本混沌的胎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些力量像无数条丝线,在那个小小的生命周围交织,缠绕,最后渗入它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丝意识。
没有人知道,胎儿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
哪怕是后世最先进的科技,也无法探测出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究竟在哪个瞬间拥有了“自我”。
那是一个神秘的过程,是一个无法被观测的领域,是所有科学家和哲学家争论了几百年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钟镇野知道。
此刻,他知道。
就在那些情绪力量涌入的瞬间,那个小小的生命醒了。
它有了意识。
虽然那个意识还很模糊,很混沌,像一团刚刚点燃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有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胎儿。
它是“他”。
是钟镇野自己。
那些情绪力量在胎儿体内凝聚,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那个空间不知是真是幻,不知是意识层面的投影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知是真实存在的空间还是只是他此刻感知到的幻象,但钟镇野能看见它。
清清楚楚地看见。
那个空间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它的边界在不断地向外扩张,随着那些情绪力量的涌入,随着那些血荄力量被吸收,那个空间正在变得越来越广阔。
空间中央,有一个东西正在成形。
那是一团光。
乳白色的,温润的,像刚刚凝结的玉,像初生的月华,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
那团光在空间中央缓缓旋转,像一颗正在形成的心脏,像一颗正在诞生的星辰。
它吸收着周围那些情绪的力量。
那些彩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它周围,被它一点一点吸收进去。
贪婪的渴望被它吞下,嗔怒的暴烈被它消化,痴迷的执着被它转化……那些力量进入它的体内,变成它的一部分,让它变得更亮,更强,更凝实。
而那些血荄的力量还在。
暗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像翻涌的血海,像燃烧的熔岩,像被激怒的巨兽,想要吞没那团乳白色的光,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一层地包围,一圈一圈地压缩,想要把那团光彻底扑灭。
但它们吞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