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装。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张面具已经不在那里了。
从胎儿体内退出来之后,他就把它摘下来了。
现在它就在背包里,但那张面具贴过的感觉还在。
那种冰凉、紧实、像是长在脸上一样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皮肤的记忆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的,柔软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门被敲响了。
他抬起头,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杜若站在门外。
她应该是安置好了族人,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看着钟镇野,又看了看他手里正在收拾的背包,沉默了几秒。
“你要走了吗?”她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是。”
杜若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像是打量,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长辈看着晚辈时才有的关切。
“你怎么了?”她问:“你好像……情绪不高。”
钟镇野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背包的带子,他想要笑笑,想要像平时那样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事,说挺好的,说你不用担心。
但他扯不出来。
那些肌肉像是僵住了一样,无论他怎么努力,嘴角就是扬不起来,他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最后放弃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说。
那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听起来很奇怪。
杜若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你成功了,不应该高兴吗?”
“还没有成功。”钟镇野说:“远远没有。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把背包的带子系好,拎起来背在肩上,他抬起头,看向杜若。
“杜若。”他说。
杜若愣了一下。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他一直叫她曾祖母,或者奶奶,从来没有直接叫过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曾祖母。”钟镇野改了口,但那称呼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没有等杜若回答。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房间,隔绝了杜若的目光,隔绝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钟镇野走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挂在天边,快要落下去的样子,那些巡逻的钟家人已经撤了,老宅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穿过祠堂,穿过那些熟悉的院落,穿过那些他小时候跑过无数次的巷道。
那些墙壁,那些屋檐,那些门楼,都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过那些影子,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他走出老宅的大门。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他就那样一个人走着,走在后山的路上,走在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林间小径。
然后他开始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很重要的事,血荄被磨灭了,吴雅安全了,族人安全了,那个胎儿正在安静地沉睡,等待着几个月后的诞生。
他应该高兴的。
他确实高兴。
那种高兴是真实存在的,他能感觉到它在心里某个地方,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那里燃烧着,跳动着。
他能“知道”自己高兴,能“知道”自己松了一口气,能“知道”自己为吴雅和钟永群感到欣慰。
但他感觉不到它。
那种感觉很抽象,很难以言说,就像那团火苗被装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他能看见它亮着,能知道它在燃烧,但感受不到它的温度。
他能“知道”自己高兴,但“高兴”本身却触碰不到,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沉重。
他知道历史还没有改变,知道那个孩子出生之后会发生什么,知道那座木屋正在等着他,知道那些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这个孩子还要再经历一遍。
那种沉重也是真实存在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他能“知道”自己沉重,能“知道”自己担心,能“知道”自己为未来忧心忡忡。
但他也感觉不到它。
那石头也在玻璃罩子里,看得见,摸不着,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
站在自己的意识之外,看着那个叫“钟镇野”的人在那里心情复杂。
那个人高兴,那个人沉重,那个人欣慰,那个人担忧,那个人因为母亲安全了而开心,那个人因为解决了血荄的意识而开心,那个人因为没能改变历史而沉重。
而他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戏,像读一本书,像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些情绪都是真的,但他感受不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抽象,很难用语言描述,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就变成了这样。
是从分离那些情绪力量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