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再睁开眼的时候,有雨落在了脸上。
凉丝丝的,细细的,一下又一下。
他眨了眨眼,那些雨丝落进眼睛里,视线有些模糊,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还坐在那块高地上,靠着那棵老树,但周围的景象已经不一样了。
空气中那股冬天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温吞的凉。
那是春天的凉。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细的雨丝从云里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周围的草木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那些草木已经不像冬天那样枯黄。
它们泛着浅浅的绿意,嫩芽从枝头探出来,在雨里轻轻摇晃,地上的野草也长起来了,远处的山林也是一片雾蒙蒙的绿,新叶和老叶混在一起,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泼墨的画。
春天了。
钟镇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朝四周看了看。
山野还是那片山野,后山的轮廓还在,那些他熟悉的树林还在,但空气里的气息变了,从冬天的冷冽变成了春天的湿润,脚下的泥土也松软了许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这是过了多久?
是几年后,还是只跳了几个月,正好来到自己出生的那个时间点?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模糊,被雨声隔得有些远,断断续续的。
他侧耳仔细听,听出来了……是哀乐。
那种低沉、缓慢、带着悲伤的调子,是办丧事时才会有的声音,乐器吹得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方向是钟家老宅那边。
钟镇野心里微微一沉。
有人去世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副本的第二阶段刚开始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密。
钟镇野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回走。
他走过那片竹林,绕过祠堂的后墙,穿过那片他走过无数次的小树林,那些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雨里轻轻颤动。
很快,他就看见了钟家老宅的轮廓。
和之前不一样了。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青石围墙,黑瓦屋顶,飞檐斗拱的大门楼,但此刻,它被一片肃杀的白笼罩着。
门口挂起了白幡,那些白布很长,从门楼上垂下来,白幡上写着黑色的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院子里搭起了棚子,那是用竹竿和油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方桌,桌子上放着茶水、馒头、还有一些简单的吃食,有人在那里忙进忙出,有人坐在棚下躲雨,低声说着什么。
纸钱在烧,那些黄色的纸钱被扔进一个铁盆里,火焰跳动着,烟雾升起来,被雨水打散,四处飘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纸的焦糊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说不出的压抑。
哀乐从里面传出来,唢呐吹得呜咽,锣鼓敲得沉闷,混杂着哭声和念经的声音,乱成一团,却又莫名地和谐。
宅子里的人很多,应该都是来参加丧事的,有族里的人,也有一些钟镇野不熟悉的脸,或许是在别处生活的亲戚们也来了,他们站在屋檐下躲雨,低声说着话。
钟镇野走过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大家都在忙着,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有人在棚下坐着喝水,有人在烧纸钱,有人在灵堂那边进进出出,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也只是看一眼,没有多看,就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他就那样站在院子外面,站在雨里,目光往里扫。
灵堂设在祠堂里。
祠堂的门大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供桌和香炉,白烛在雨里摇曳着,火光忽明忽暗,供桌后面是一口棺材,黑漆漆的,看得不太清楚,棺材前面挂着白色的幔帐,幔帐上写着挽联,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在这里,钟镇野终于能看清了,死者……是钟柏。
那位“大爷爷”,之前钟家的主事人。
里面隐约能看见有人跪着,有人磕头,有人披麻戴孝。哭声从里面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有时高有时低。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里搜寻。
没有杜若。
没有钟永群。
没有吴雅。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跪着的,站着的,忙进忙出的,都不是,杜若不在,他的父母也不在。
但他的目光扫过几个人的脸时,认出来了。
那是四叔钟永福,他站在灵堂边上,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他比之前成熟了一些,但似乎年纪也没有大多少。
二伯钟永贵也在,他戴着那副眼镜,站在灵堂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簿子,像是在记账,他看起来也比之前老了一些,但变化也不大。
从他们的相貌来看,距离之前对付血荄那会儿应该没过多久,最多两年,甚至可能更短。
两年时间,人的相貌不会有太大变化。
钟镇野正想着,忽然有人喊他。
“许师傅?许师傅!”
那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讶和惊喜,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钟镇野转过头。
是大伯钟永强,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跑过来。
他比之前壮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胳膊也更粗了,一看就是这两年没少干力气活,脸上也多了些风霜,皮肤更黑了一些,眼角也有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憨厚老实,看着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他跑到钟镇野面前,喘着气,上下打量他。
“许师傅!真的是你!”他惊喜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钟镇野看着他,点了点头。
“路过这边,看见这里有白事,就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朝灵堂那边看了一眼:“这是……”
钟永强的脸色黯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悲伤,有惋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都叹了出来。
“唉,急病啊。”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大爷爷身体一向硬朗,谁也没想到说不行就不行了,那天还好好的,还和我们说话,还说要等天气好了去后山走走,结果第二天就起不来了。”
“送到医院去,医生也摇头,说年纪大了,没办法,他自己也不肯住院,非要回来,说死也要死在家里,结果回来没几天就……”
他说着,眼眶有些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钟镇野听着,心里却觉得有些怪。
钟柏的身体他见过,七十多岁的人,走路不用人扶,说话中气十足,手杖拿在手里只是个摆设,那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突然急病去世的人。
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年纪大了,什么都有可能,一场风寒,一次感冒,都可能要了老人的命。
他又问:“杜……奶奶呢?她人没在?”
钟永强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了。
“奶奶也病了。”
他说,声音更低了:“但她比大爷爷好。大爷爷性子倔,连医院都不肯去,硬要在家待着,奶奶都不用我们劝,她自己就去了福临城的医院,现在还在那边住着呢。”
“不过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也派人去问过,说还在住院,但情况稳定,可具体怎么个稳定法,也没说清楚。”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两个老人,接连急病,一个死了,一个进了医院。
这放在平时也许只是巧合,两个老人年纪都大了,身体出问题也正常。
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副本的第二阶段刚开始的时候,它就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喃喃道:“连着两个老人急病吗……”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钟永强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那种紧张很明显,是那种曾经经历过可怕事情的人,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过度敏感的那种紧张。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会……不会有怪事吧?”
他四下看了看,像是怕有什么东西在偷听。
钟镇野看着他,心里明白过来。
当初那件事给这些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