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觉睡下去后,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竟然又来到了那个怪梦。
还是那个木屋。
还是那个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蛛网般晃动的阴影,还是那些散落满地的铅笔画,红的绿的蓝的,画着太阳,画着房子,画着小狗。
墙角还是堆着那些翻旧的童话书,《小红帽》的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反着诡异的光。
木屋的墙壁还是渗出细密的水珠,在油渍般的光晕里缓缓下滑。
钟镇野低头,看见自己缩小的身体。
五六岁孩童的短手短腿,蓝色条纹睡衣的袖口沾着蜡笔痕迹,右膝盖上结着新鲜的痂。
他还是那个孩子。
但这一次,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不再恐惧了,他知道这是梦。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站起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怪脸人站在门口。
那张脸上,七个黑色的孔洞如北斗星般排列,像是七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钟镇野看着那张脸,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恐惧。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怪脸人发出一声呵呵的笑。
“出来吧。”他说。
那声音还是成千上万道声线的叠加,老人的咳嗽混着婴儿的啼哭,女人的轻笑缠着男人的低吼,但钟镇野听着,已经不再觉得诡异。
他跟着怪脸人走出木屋。
外面,满山遍野都是那些变成了邪祟一样的亲戚。
大姑蹲在溪边,背对着他,肩膀耸动着;六舅妈像只巨大的壁虎趴在树干上,脖子扭转了180度;二叔公穿着藏青色的寿衣,站在路边的阴影里;大表姐跪在坟头,一片片剪下自己的脸皮;七姨婆盘腿坐在幽绿色的火焰旁,吃着活蜈蚣……
但钟镇野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跟着怪脸人,从那些亲戚身边走过,穿过那些熟悉的、又陌生的山路,最后来到山崖边。
那里可以眺望远方。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一层叠向天边,近处是钟家老宅的轮廓,那些黑瓦在阳光下静静卧着。
怪脸人站在山崖边,背对着他。
钟镇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远方。
沉默了几秒,怪脸人低头看着他。
“你现在,到哪一步了?”他问。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那七个黑洞。
“已经很近了。”他说:“我应该,很快就会走到你现在的位置了。”
怪脸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抬起手。
那只手和钟镇野的手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更粗糙一些。
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成年人的脸。
那张脸钟镇野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成年钟镇野低头看向此时在梦中幼年的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讥讽,感慨,释然。
“真是不容易。”
他说着,声音不再是那种诡异的叠加,而是他熟悉的声音:“一次次看着你的意识回到这具小身体上,看着当年的我自己挣扎,终于,你也要来到这里了。”
钟镇野看着他。
看着那个未来的自己。
“为何我这次会入梦?”他问:“你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告诉我吗?”
未来的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这只是一次预告。”他说:“你已经要触及最终的秘密了……下一次,就是你我的交接。”
钟镇野愣了一下:“还有下一次?还有交接?”
未来的钟镇野点了点头。
“是的。你很快,就会明白……”
他的话没有说完。
钟镇野还想再问什么,但周围的景象开始晃动。
山崖在崩塌,那些连绵的山峦在碎裂,钟家老宅的轮廓在模糊。
梦要醒了。
未来的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表情里有期待,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钟镇野想伸出手,想抓住他,想问清楚。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黑暗就吞没了一切。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发现自己还靠在那面墙上,还坐在那张婴儿床边,那个婴儿还在小床上睡着,安安稳稳的,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药的味道。
混着黑狗血,混着公鸡鸡冠,混着朱砂雄黄,混着死人头发和坟头土的味道。
魏郎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又急又响。
“大佬!大佬!”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下。
门被推开了。
魏郎中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他那张胖脸上全是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大佬,药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