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很暗。
只有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像一滩凝固的油,那光落在小床上,落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墙上扭曲着,像什么诡异的东西。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婴儿。
小钟镇野还在挣扎,还在扭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从低吼变成了呜咽,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的幼兽,他的小脸皱成一团,眉头紧紧锁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里亮晶晶的。
而眼前那行猩红的文字,还在疯狂跳动。
【71%……84%……63%……92%……58%……89%……】
数字像疯了一样上下乱窜,根本看不清具体是多少,只能看见那些数字在眼前闪烁,红得刺眼,快得让人眼花。
钟镇野的目光沉了下去。
这个跳动幅度越来越大了。
刚才还是69到73之间来回跳,现在最高已经跳到了九十多,最低掉到了五十多,那数字就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拼命冲撞,想要冲破那个看不见的牢笼。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觉醒。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钟镇野不敢想。
但他眼下没有任何办法。
他想过再戴上阴七星,但他不知道戴上面具之后能做什么,血荄的力量不在外部,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那两团本能争斗的地方。面具再强大,也不可能直接闯进别人的意识里去改变什么。
除非……
他伸出手,拧开了脖子上的九星璇玑扣。
咔,咔咔。
那细碎的机括咬合声,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
下一秒,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旁观者”的感觉又出现了,但这次不是从阴七星来的,是从九星璇玑扣来的,那是纯粹的冷静,绝对的理性,没有情绪的干扰,只有冰冷的分析。
他开始推演。
所有的信息像无数条细流,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脑海。
木屋的结构,神树的残余力量,婴儿体内那两团争斗的本能,觉醒程度的跳动规律,还有之前发生的每一件事,树洞里的平静,树洞外的爆发,吴雅抱他时的稳定,自己抱他时的反应……
那些信息在他脑海里快速组合,拆解,再组合。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树洞!
婴儿在树洞里的时候,虽然觉醒程度也在涨,但涨得很慢,很平稳,没有这种疯狂的跳动,那个时候他是什么状态?蜷缩在树洞里,被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包裹着,安安静静地睡着。
但一进木屋,就不行了。
木屋和树洞的区别在哪里?
木屋是用神树的枝条和部分主干建的,但那些力量是分散的、稀薄的,树洞里是神树的树心,是力量最浓郁、最集中的地方,那些乳白色的光芒,那些还在渗出的力量,远远强过这些木板里残留的。
更重要的是……
钟镇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在《注定》副本里,他们第一次见到神树的时候。
那时众人刚刚发现那棵大槐树有异常,年轻的杜若问过他一句话。
“你小时候就没听说过关于这棵树的事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有记忆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空地,只有那间木屋,没有树。”
那片空地,那间木屋。
……没有树。
可眼前这棵巨大的槐树还在,就立在距离木屋不过几百米的地方,木屋只有这么大,用掉的木料连这棵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那剩下的树呢?后来去哪了?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结论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木屋的力量不够,远远不够。
需要整棵树的力量,才能压住那个孩子体内的东西。
九星璇玑扣咔的一声闭合了。
金色的星光从钟镇野眼底消失,世界重新恢复了正常,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几秒钟的推演,消耗了太多的精神。
但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还在痛苦挣扎的婴儿。
小钟镇野蜷缩在床上,小小的身体扭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他的眼睛还闭着,但眼角已经渗出泪水,顺着小小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枕头上。
觉醒程度还在跳。
【76%……88%……62%……94%……59%……91%……】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再顶一顶。”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很稳:“接下来的事,我会帮你稳住。”
他没有等回应,转身推开了木屋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老宅里隐隐约约的灯火。
木屋外面站着好几个人。
钟永强、钟怀山,还有几个年轻人,都远远地站在不远处,不敢靠太近,他们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担忧,看见钟镇野出来,连忙迎上来几步,又停下来,不敢再往前。
最前面站着的是钟永群和吴雅。
吴雅脸色惨白,眼眶红红的,整个人靠在钟永群身上,摇摇欲坠,刚才那股力量冲击得太狠,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但她还是拼命睁着眼睛,看着木屋的方向,看着那扇刚被推开的门。
看见钟镇野出来,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许师傅!”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孩子他……”
钟镇野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容置疑。
“所有人,退开至少百米外,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
钟永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钟怀山一把拉住。
钟怀山看了钟镇野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那种老辈人对晚辈的托付,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都听见了?退!”
他大手一挥,招呼着那几个年轻人往远处走。
但吴雅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湿痕,她看着钟镇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阿雅!”钟永群扶着她,低声说:“相信许师傅,咱们先退……”
吴雅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是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在哭……他那么难受……我这个当妈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钟永群的眼眶也红了。
他咬了咬牙,一把扶住吴雅,用力把她往远处拖。
“走!”
吴雅挣扎了一下,但挣不开。她被钟永群拖着,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木屋的方向,盯着那扇门,盯着站在门口的钟镇野。
“许师傅!”她忽然喊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响,划破了夜空:“你一定要救他!求你了!一定要救他!”
钟镇野看着她。
看着那个年轻的女人,他的母亲,被人拖着往远处走,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吴雅被拖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钟镇野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着那座木屋。
他长吐一口气,然后,他伸手入怀,取出了那张面具。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然后,他取出了百八烦恼棍。
那根乌沉沉的棍子,平时只有挂坠大小,随着握紧棍子,心念一动,棍身瞬间变长,变成齐眉棍长短,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转身,走到木屋的墙边。
那墙是用最粗的木板拼起来的,结结实实,严丝合缝,他把棍子的一头抵在墙根处,用力往下按,硬生生把那头按进了泥土里,抵住了木屋的地基。
然后,他把棍子的另一头,对准了神树的方向。
那棵巨大的槐树,就立在几百米外的空地上,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长!”
他开口,声音低沉。
百八烦恼棍开始变长,疯狂的、迅猛的、肉眼可见的变长,它从齐眉棍长短,变成两丈,变成五丈,变成十丈,还在继续变!
“长!”
棍身继续延伸,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贴着地面向前窜去,它所过之处,泥土翻涌,草叶纷飞,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长!!”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棍身越伸越长,越伸越远,最后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尽头,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木屋的墙根一直延伸到神树的方向。
终于,钟镇野感觉到了。
棍子的那一头,抵在了一个坚硬无比的事物上。
那硬度太熟悉了,是神树的硬度,是刀劈斧砍都伤不到的硬度。
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