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雅抱着孩子,蜷缩在木屋的角落里。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从墙壁里渗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也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照出那两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她顾不上那些。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镇野不怕,不怕,妈妈在……”
她一遍一遍地喃喃着,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喉咙里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撕心裂肺了,他的小脸埋在她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吴雅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眶又红了。
“妈妈在呢……”她的声音哽咽了,但还在努力笑着:“妈妈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婴儿的呜咽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又从抽泣变成了轻微的哼哼。他的身体也不再扭动,只是偶尔还会抽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吴雅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乖,乖……”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继续轻轻拍着他,继续喃喃着那些谁也听不清的话。
木屋外面,钟镇野正在拼命维系着那根棍子。
百八烦恼棍还在那里,一头抵着木屋的墙根,一头延伸到神树的方向。那些力量顺着棍子疯狂涌动,从神树那边涌来,涌进木屋,涌进那些木板,涌进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能感觉到,木屋正在变得越来越“厚”。
那些力量在木板里沉淀,在墙壁里凝固,在屋顶上覆盖。它们像一层又一层的茧,把这个小小的空间包裹起来,隔绝起来,保护起来。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能感觉到,神树那边还有太多的力量。那棵树太大了,活了几千年,又有青木玄手和七情力量的滋养,它的力量太庞大了,照这个速度引渡,至少还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但他能感觉到另一件事。
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东西,正在以某种看不见的方式流失。
不是力量。
阴七星给他的力量几乎是无限的,那些杀意,那些七情,那些情绪的本源,像汪洋大海一样在他体内翻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强,那些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涌动,让他几乎要撑破。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像水从破了的碗里漏掉,像一口气呼出去,再也吸不回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对这一切正在变得越来越无所谓。
那个婴儿的哭声,之前让他揪心,让他拼命想要救他,现在那哭声还在,但他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动了。
吴雅冲进木屋时的样子,之前让他眼眶发热,现在想起那个画面,他心里只是平静地知道“她进去了”,仅此而已。
他知道那些情绪曾经存在过,他能回忆起自己曾经为这些事揪心、动容、眼眶发热。
但他感受不到了。
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一场戏,他知道戏里的人应该感动,应该悲伤,但他自己已经没有感觉了。
那些东西,正在离开。
而且这一次,没有旁观者。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旁观者。
钟镇野握着那根棍子,继续引渡那些力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机械地、精准地、冷静地做着他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乱,很急,还夹杂着人的喊声。
钟镇野没有回头,但他的意识已经探了过去。
是钟永群。
他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身后跟着钟怀山和几个年轻人,正在拼命追他,想要拦住他。
“阿群!你疯了!”
钟怀山的大嗓门在夜里格外响亮,但此刻那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惊恐。
“别过去!那哭声你会死的!”
钟永群没有停。
他跑得跌跌撞撞,那股婴儿哭声带来的冲击太强了,强到他七窍已经开始流血,强到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的妻子在里面,他的孩子在里面。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外面,什么事都不做,等着别人告诉他结果,他受不了那种煎熬,受不了那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阿雅!”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被那股冲击压得断断续续,但他还是在喊。
“阿雅!镇野!”
又跑了几步,他终于撑不住了。
那股冲击太强了,强到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他的鼻子、耳朵、眼睛里流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但他没有倒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又站起来,又往前冲。
又跑了几步,又跪下。
又站起来。
又跪下。
那几十米的距离,对他来说是炼狱,每一步都在消耗他的生命,每一次倒下都在透支他的身体。但他一次一次站起来,一次一次往前冲。
“阿雅!”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但还在喊。
“镇野!”
钟镇野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他感知着这一切。
感知着那个男人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站起来,感知着他的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感知着他每往前一步,都在向死亡靠近一步。
他知道,那是他的父亲,那个愿意为了妻儿拼命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动,应该揪心,应该眼眶发热。
但他只是平静地知道这些。
像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像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
没有任何感觉。
终于,那脚步声近了。
钟永群冲到了木屋门口。
他已经不成人样了,满脸是血,衣服上全是血,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完全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在支撑。
但他还是冲到了门口。
他伸出手,抓住门框。
那只手全是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在门框上留下五个血印。
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吴雅。
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孩子,背对着门,正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那些乳白色的光芒笼罩着她,把她的身影照得朦胧而温暖。
她还活着,孩子也还活着。
钟永群的眼泪流下来了,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红痕。
“阿雅……”他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只有嘴唇在动。
他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倒去。
但他没有倒在地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甚至还渡了一点力量给他。
钟镇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一只手还握着那根棍子,另一只手扶住了钟永群,那些力量还在引渡,还在疯狂涌动,但他硬是分出了一只手,因为他……正在越来越强大。
钟永群抬起头,看着那张漆黑的面孔。
那面具上七个孔洞,像七口深不见底的井,正对着他。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进去吧。”钟镇野说。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疲惫,没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钟永群愣了一下。
但他来不及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木屋。
钟镇野看着他进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握着那根棍子,继续引渡那些力量。
刚才那一幕,那个男人拼命冲过来的样子,那个男人倒下又站起来的样子,那个男人看见妻儿时的眼泪……
他知道那些应该让人动容,但他只是平静地知道,像读完一页书,翻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木屋里,钟永群跌跌撞撞地朝那个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