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钟镇野又点点头,蹲下来,凑近那丛花,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妈,香!”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这是这孩子第一次出来玩,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草,对她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对他来说全是新鲜的,全是好玩的。
她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
“喜欢吗?”
“喜欢!”小钟镇野用力点头:“妈妈,以后还能出来玩吗?”
吴雅看着他,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能。”她说,声音有些哑:“以后妈妈常带你出来玩。”
小钟镇野高兴得跳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他拉着吴雅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远处一只蝴蝶。
“妈妈,蝴蝶!我在书里看见过!”
那只蝴蝶是黄色的,在花丛间飞来飞去,小钟镇野看着它,眼睛都亮了,他想追,但又不敢跑远,只是拉着吴雅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它能抓住吗?”
“抓不住。”吴雅笑着说:“蝴蝶飞得太快了。”
小钟镇野看着那只蝴蝶飞远,也不失望,只是笑着说:“那下次再抓。”
就在这时,几个孩子从林子里钻出来。
都是钟家的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应该是来后山玩的,他们看见吴雅和小钟镇野,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大的眼睛突然瞪大。
“妖怪!”
他指着小钟镇野,大声喊:“是那个妖怪!关在木屋里的那个!”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
“妖怪!妖怪!”
“我妈说他是怪物,不能靠近!”
“快跑!”
几个孩子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小钟镇野站在那里,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听着那些“妖怪”“怪物”的喊声,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他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喊他妖怪,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妈妈……”他抬起头,看着吴雅,眼睛里全是困惑:“他们说什么?”
吴雅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没事,没事。”她说,声音有些抖:“他们乱说的,镇野不是妖怪,镇野是妈妈的好孩子。”
小钟镇野趴在她怀里,小手抱着她的脖子。
“那他们为什么那样喊我?”
吴雅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小钟镇野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梦,梦里有很多人在喊他妖怪,他哭着醒过来,发现妈妈还在身边,正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不怕,妈妈在。”
他钻进妈妈怀里,紧紧抱着她,很久很久才又睡着。
画面淡去。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天夜里。
吴雅哄睡了小钟镇野,从木屋里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嘴角还带着笑,但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钟永群站在外面,等着她。
“睡了?”他问。
吴雅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往老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吴雅忽然停下脚步。
“阿群。”她开口,声音有些低。
钟永群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吴雅的脸微微有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几天……有点不舒服。”她说,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去看了郎中,发现……又怀上了。”
钟永群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吴雅,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喜,然后是不知所措,然后是担忧,最后是复杂的、说不清的什么。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吴雅点了点头。
钟永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远处的木屋,又看了看吴雅,最后把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那……你的身体能行吗?”
吴雅摇了摇头。
“郎中说没什么影响,我身体挺好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我就是担心……咱们有了新的孩子,会不会顾不上镇野?”
钟永群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衣角,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钟永群伸出手,握住吴雅的手。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稳:“咱们两个一起努力,肯定能照顾好两个孩子,镇野那边,咱们多上点心,多陪陪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许师傅也说过,只要咱们好好照顾他,再过几年,他就能正常了,就能离开木屋了,到那时候,他就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想去哪就去哪了。”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那这个孩子……”
“要。”钟永群说,握紧她的手:“不管怎么样,都是咱们的孩子。咱们一起养,一起带。”
吴雅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画面淡去。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天午后。
吴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挺着肚子,坐在木屋里,陪着小钟镇野写写画画。桌上铺着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小钟镇野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他先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圆,那是太阳,然后用绿色的笔画了几条竖线,那是树,最后用蓝色的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那是妈妈。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吴雅的肚子。
“妈妈,你肚子为什么这么大?”
吴雅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呀,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小钟镇野歪着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弟弟?妹妹?”
“对呀。”吴雅说,声音温柔得像水:“等小宝宝生出来,就能陪你玩了。你可以教他画画,教他玩玩具,带他一起看蝴蝶。”
小钟镇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小钟镇野想了想,低下头,继续画画。
这一次,他画了好几个人。两个大的,是妈妈和爸爸;一个小的,是他自己。画完之后,他又在边上画了一个更小的。
“这是弟弟……或者妹妹。”他说,指着那个更小的人形。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镇野真乖。”她说,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去给你准备午饭,你在这儿乖乖的,不要乱跑。”
小钟镇野点了点头。
吴雅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出木屋。
屋里只剩下小钟镇野一个人。
他继续画画,画太阳,画房子,画妈妈,画弟弟妹妹,画着画着,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妖怪!妖怪!”
几个脑袋从窗户外面探进来,还是那几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他们扒着窗户,朝里面喊。
“你妈妈要生新的小孩了,不要你了!”
“你是个怪物,只能被关在屋子里!”
“等小宝宝生出来,他们就只爱小宝宝,不爱你了!”
“妖怪!怪物!没人要!”
那些声音又尖又刺耳,一声接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小钟镇野的手僵住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脸,看着那些嘲笑的表情,听着那些喊声,他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变得没有血色。
那些孩子喊了一阵,见他不回应,也觉得没意思,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小钟镇野一个人。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画。
那画上画着太阳,画着房子,画着妈妈牵着他的手,画着边上那个小小的弟弟。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妈妈……不要我了?”
他喃喃着,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他拿起笔,开始在画上画。
一笔,两笔,三笔。
那些线条越来越乱,越来越黑,太阳被涂黑了,房子被涂黑了,妈妈被涂黑了,他自己也被涂黑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乱线,漆黑漆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扭曲,在咆哮。
他的手在发抖。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一滴一滴,滴在那张被涂黑的画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那是委屈,是愤怒,是困惑,是不甘。
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
黑暗。
画面停在这里。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钟镇野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老树上,还坐在那块高地上,远处的山峦还是那个样子,近处的老宅还是那个样子,天边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看见魏郎中变成球,看见月季拉板车,他看见小钟镇野在木屋里长大,看见吴雅带他出去散步时的笑容,看见他被那些孩子骂“妖怪”时的茫然。
他看见吴雅怀孕时的温柔,看见钟永群说“两个孩子都照顾好”时的坚定。
他看见那几个孩子再次出现,说出那些话。
“你妈妈要生新的小孩了,不要你了。”
“你是个怪物,只能被关在屋子里。”
“等小宝宝生出来,他们就只爱小宝宝,不爱你了。”
他看见那个孩子的脸从茫然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木然,他看见那孩子咬着嘴唇忍着眼泪,看见他的手在发抖,看见他把那张画涂成一团漆黑。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钟镇野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那是伤害,他知道那是种子,他知道那是后来一切的根源。
那几个孩子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一个三四岁孩子的心里,那些话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什么可怕的东西。再加上那木屋里孤独的岁月,那与世隔绝的童年,那日复一日的压抑……
难怪后来的自己,会变成那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凝聚过丹丸,还握过百八烦恼棍,还和那对诅咒母子拼过命。那双手,是“许师傅”的手,是帮了钟家很多次的手。
但那双手,也是那个被关在木屋里的孩子的手。
是那个被人喊“妖怪”的孩子的手。
是那个后来经历了灭门、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孩子的手。
钟镇野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些已经发生了。
在“过去”这条时间线上,那些已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了,那几个孩子骂他“妖怪”的事,他其实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那伤害,那影响,应该一直留在他心里,埋在最深处,等着某个时刻爆发出来。
而那个时刻,也许就是第三阶段。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木屋。
木屋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正在被那些话伤害着。
他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从未来回来的过客。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在他面前重演。
钟镇野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那个孩子咬着嘴唇忍着眼泪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涌动的东西,那张被涂黑的画……
这一切,哪怕是他眼下被剥离了大多的“人气”,也依然扎在他心里,无法拔去。
但钟镇野只是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压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
等着,等着进入第三阶段。
等着去面对那个“交接”,等着去见那个未来的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