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一点。
钟镇野死死咬着牙。
他知道,只要他挥起棍子,冲上前,把钟永群打倒,这一切就能结束。
钟永群就在那里,只要一棍子。
只要一棍子就行!
他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
但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脸。
那张脸在笑,诡异,扭曲,但那是父亲的脸,那个曾经抱着他、哄着他、为他拼过命的人的脸。
“许师傅,多吃点,多吃点啊……”
钟永群还在吃,还在笑,嘴里塞满了土,顺着嘴角往下流。
“我儿子今天生日,大家要开心,要开心……”
钟镇野的手在发抖。
他挥不下去。
哪怕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感情,哪怕那些情绪早已淡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还是挥不下去。
那是他的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强忍着那股恶心感,强忍着心脏的疯狂跳动,强忍着那些幻觉的侵袭,开始调动阴七星的力量。
杜若的伤害同步,钟永群的这种诡异联系……这一切,应该都是有某种力量,将他们绑定在了一起,才能做到这种事。
他要找到那种联系。
九星璇玑扣在他颈间微微发光。
咔,咔咔。
那些细碎的金色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
在阴七星的加持下,那股推演的能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闭上眼睛,然后,看见了。
老宅里的阴煞之气,化作无形的丝线,开始在他意识里浮现出来。
无数条,密密麻麻的。
它们像蛛网一样,把整个钟家老宅都笼罩在里面,那些丝线从每一个角落里延伸出来,互相缠绕,互相交织,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有些丝线是暗红色的,那是血荄的力量。
它们冰冷,黏腻,带着勾起人痛苦和杀戮的本能,它们从木屋的方向延伸出来……准确地说,是从那个抱着画册的小钟镇野身上延伸出来,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发散,缠在每一个钟家人身上。
有些丝线是纯黑色的,那是黑色怪物的力量。
它们阴冷,诡异,带着占据和吞噬的本能,它们从更后方的树林里延伸出来,那个地方,应该就是黑色怪物沉睡的位置,那些黑色丝线也向四面八方发散,同样缠在每一个钟家人身上。
而更多的丝线,是这两种颜色的交织。
暗红与纯黑缠在一起,扭在一起,像两条毒蛇互相缠绕着,绞杀着,又融合着,它们从小钟镇野身上延伸出来,缠上每一个人。
钟永群,吴雅,钟怀山,杜若,还有那些他刚才捆住的亲戚。
那些丝线有的已经深入骨髓,有的还在外面飘荡。
还有的,已经缠在了他自己身上。
钟镇野低下头,他能看见。
那些暗红色和纯黑色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缠上了他的脚踝,缠上了他的胸口,缠上了他的心脏,它们轻轻地飘荡着,像是根本不存在,但他知道它们在。
从他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已经被这股力量缠上了。
钟镇野睁开眼,他找到了。
只要切断这些联系……
但,就在这时,钟永群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土。
他嚼着,咽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然后,那颗心脏跳得更猛了。
咚!!!咚!!!咚!!!咚!!!咚!!!
那速度快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感觉到一股一股的震动从那边传来,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钟镇野忽然感觉到不对。
他的心脏,跳动太猛了!
猛到他的胸腔都开始发疼,猛到他的肋骨都在跟着颤抖,猛到他感觉那颗心随时都会从胸腔里炸开!
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砰!!!
一声闷响,从胸腔里传来。
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爆开了。
那股剧痛太可怕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碎片刺进每一寸肉里,血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血管,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胃里的那些东西也涌上来了。
土,石子,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馒头,馊掉的泔水,那些东西从胃里往上顶,从喉咙里往外涌,塞满了他的口腔,堵住了他的气管。
他倒在地上,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和钟永群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还在笑。
“许师傅,喝多了吗?”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再来啊,再吃点,再吃点……”
钟镇野的意识开始涣散。
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还没有结束。
自己并不会真的死。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脸上的阴七星面具,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那七个孔洞里,有一枚,他不知道是哪一枚,但确实是其中一枚,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是黑色的。
纯粹而浓烈、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它从那枚孔洞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蔓延,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不知过了多久,钟镇野猛地睁开眼,浑身都是冷汗,重重喘息着。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里。
站在钟家老宅外面,站在他刚进来的那个位置,手电筒的光还在远处闪烁,那些人的窃窃私语还在耳边,天色还是那么暗,雷声还是那么响。
他低下头。
自己手里,拿着那张面具。
其中一枚孔洞上的光芒,正在慢慢收敛,那光芒从亮到暗,从浓到淡,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和其他孔洞一样深邃的漆黑。
他眨了眨眼。
刚才发生的一切……
祠堂里的杜若,木屋前的父母,那个低头翻书的孩子,那些疯狂的跳动,那些恶心的东西,那颗爆开的心脏,都是真的?还是幻觉?
他抬起头,看向老宅的方向。
刚刚那些被他绑起来的人……
钟永福,钟永贵,大姑,还有那些孩子,他们此刻正都在他们原来的位置,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跑来跑去,和刚才一模一样,就像他从未来过。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接着,他眼前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道具“阴七星”隐藏效果“逆生覆死”已触发,剩余可使用次数:六次】
【效果说明:当持有者在本副本内遭遇致命伤害时,可重置任务区域状态至持有者首次进入该区域时的状态。副本剩余时间不予重置。】
【当前副本剩余时间:165:44:20】
钟镇野看着那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重置。
他刚才死了,然后被重置了。
那些人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就像他从未来过。
他吐了一口浊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面具。
七个孔洞,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刚才那枚孔洞亮过。
他知道。
更重要的是,这次“重生”,他感觉到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每次戴上面具,都会失去一些东西,那些情绪,那些记忆,那些让他成为“人”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抽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次,不是失去。
是多了点什么。
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从那枚亮起的孔洞里,流进了他体内,那东西很小,很轻,很淡,但确实存在,它在他体内某个角落里蛰伏着,沉睡着,等待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里。
钟镇野看着那张面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放回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老宅的方向。
还有六次,他还有六次机会。
但现在,他要重新进去了。
再一次面对那些故人,再一次面对他的父母,再一次面对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