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从祠堂出来,继续往后山走。
天色更暗了,空气里的邪气已经浓到化不开了。
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一口冰碴子,浓到皮肤上都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贴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钟镇野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
因为他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那座木屋就在前面,他看见了。
那座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木板还是那个颜色,那扇门还是那个方向,那个窗户还是那个大小。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站在木屋前的人,不一样了。
钟镇野停下脚步……他看见了。
钟永群,他的父亲。
钟永群坐在木屋前的草地上,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的皮肤还是那个颜色,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健康的黝黑。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目温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他的胸口,不一样了,那里长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像是肿瘤一样的东西。
那是心脏。
曾经是心脏。
但现在,它已经变异得根本不像一颗心脏了,它有西瓜那么大,鼓鼓囊囊的,从胸腔里挤出来,撑破了皮肤,露在外面,它在跳,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跳动都能看见那些血管在皮肤下蠕动,那些血在里面涌动。
那跳动的频率很慢,很沉。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钟永群就那样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钟镇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邪煞之气,比杜若还要强,强得多。
而在钟永群身后,不远处那座木屋前,吴雅抱着小钟镇野,坐在一把椅子上。
吴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得像快要生了。
她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有些乱,垂在肩上,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孕妇没什么两样。
但钟镇野知道,不是的。
而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小钟镇野。
他如今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小小的旧汗衫,袖口挽了两道,他坐在母亲怀里,抱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正在翻看,那书像是儿童画册,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什么看不清楚。
他看得很认真,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专注。
钟镇野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小钟镇野抬起了头。
他看向钟镇野的方向,那双眼睛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很淡。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画册,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钟镇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秒,钟永群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光线变了,是那种感觉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睁开了眼,把周围的一切都纳入了它的注视。
钟永群看着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空洞的、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胸口那颗心脏开始跳动!
不是刚才那种慢吞吞的跳,是疯狂的跳动,猛烈地像是要把胸腔都震碎!!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大到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动,大到比天上的雷声还要响!那些雷声在它面前,简直像是蚊子在哼哼!
钟镇野的心脏,开始跟着跳。
不是他想跳,是不由自主地跳!
那颗心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胸腔都开始发疼,快到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快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呼啸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战鼓!
快得像机枪!
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砸门,要冲出来!
然后,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化。
那座阴森的木屋,那个赤裸上身的男人,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个低头翻书的孩子,全都变了。
木屋变成了老宅的正堂。
那个他小时候逢年过节要去吃饭的地方。
那些长长的桌子摆满了整个院子,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还有他最爱吃的芋头蒸排骨,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些人坐在桌边。
四叔,二伯,大姑,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他们都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诚,他们朝他招手,喊着“来来来,坐下吃饭”。
钟永群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许师傅,你来了,来来来,我一定要敬你一杯。”
吴雅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她笑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感激。
“快坐下,菜都凉了。”
小钟镇野坐在他们中间。
五六岁的他,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头,看着他。
“许叔叔,来吃啊,可好吃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温馨,美好,幸福。
是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场景,是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场景。
他知道这是幻觉,他见过太多幻觉了。
于是,他开始破解这一切。
阴七星面具在他脸上微微发光,那七个孔洞开始流转起来,七情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化解着那些幻觉,撕碎着那些虚假的画面。
那些笑脸开始模糊,那些菜香开始消散,那些声音开始远去。
然后,一切恢复了原状。
木屋,邪气,赤裸上身的男人,大着肚子的女人,低头翻书的孩子。
钟镇野喘了口气。
钟永群看着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极了。
不是父亲该有的笑,不是那个温和老实的男人会有的笑,那笑容扭曲着,撕扯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病态的亲切。
“许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温柔,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你也是来庆祝我儿子生日的吗?”
他指了指身后。
“今天镇野过生日,六岁了,大家都来了,你也来了,好,好……”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地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土,杂草,碎石。
但他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接着,他伸出手,捧起一捧土。
那土里混着草根,混着石子,混着虫子腐烂的尸体,他把那捧土捧到嘴边,张开嘴,开始往嘴里塞。
“吃饭……吃饭……”
他嚼着那些土,那些石子,那些腐烂的东西,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大家一起吃……开心……要开心……”
钟镇野瞳孔一缩。
他刚要上前,肚子里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饱胀感!
那感觉来得太快了,太猛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疯狂生长,瞬间填满了他的胃,那些东西不是空的,是有实体的,是有重量的,是正在往外涌的!
土,石子,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馒头,馊掉的泔水。
还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黏糊糊的、恶心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他肚子里翻涌,拼命往上顶,要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那股恶心感太强了,强到他根本控制不住,胃在痉挛,喉咙在抽搐,嘴已经张开了……
他想起了什么。
《注定》副本里。
他将黑色怪物封印进方寸天地的小瓶中,逼迫它在那个狭窄的时空里,吃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垃圾食物。
那些发霉的、腐烂的、恶心的东西,它吃了无数年。
现在,这些东西,在他肚子里。
某种意义上来看,这也是因果了,只不过,不知道是钟镇野如今受的苦、将来报应给黑色怪物,还是钟镇野曾经给黑色怪物施展过的苦,如今报在了他自己身上。
钟镇野弯下腰,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他控制不了,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满了,太恶心了,他的胃在拼命收缩,要把那些东西挤出来!
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那股心脏乱跳的感觉又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颗心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跳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然后那些幻觉又来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宴席上。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招手,还在喊他坐下。
“来吃啊。”
“许师傅,多吃点。”
“来来来,敬你一杯!”
那些菜香又钻进鼻子里,那些笑脸又浮现在眼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伸出去,要去抓那些筷子……
好吃。
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