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从老宅出来,往后山的方向走。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那些雷云压得更低,就在头顶翻滚,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但那些雷始终没有劈下来,只是在云层里闷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空气里的邪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钟镇野走在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很稳,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此刻,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
祠堂就在前面。
那座供奉着钟家历代先祖的祠堂,那座他小时候逢年过节都要去磕头的地方,那座香火缭绕、庄严肃穆的地方。
此刻,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那股阴气,太重了。
重到钟镇野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那阴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祠堂前面,挡住了去路,那阴气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混乱,疯狂,扭曲,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怨念。
钟镇野停下脚步。
他看见祠堂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门槛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头发花白,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钟镇野眯起眼,仔细看。
那个身形,那个轮廓,那件褂子……
他心里猛地一紧。
不会是她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人抬起了头。
那张脸从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来,苍白,干瘪,满是皱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神采,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
但钟镇野认出了那张脸。
杜若。
他的曾祖母。
此刻,她就坐在这里,披头散发,像一尊雕塑。
钟镇野瞳孔一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他开口,杜若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一股疯狂混乱的情绪就冲进了他的脑海!
那冲击太突然了,太猛烈了!
像是无数只手同时伸进他的脑子里,拼命撕扯他的意识!
那些情绪太多了,愤怒,绝望,恐惧,悲伤,怨恨,还有各种说不清的、扭曲的、疯狂的东西,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他淹没,要把他吞噬,要把他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咬牙稳住,拼命调动那种“旁观者”的状态,那种剥离情绪、保持冷静的状态,那种他以为能应对一切的状态。
但这一次,没用。
那冲击根本不是普通的情绪冲击。
它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是在改变大脑本身的状态!那种感觉过于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子里生长,像藤蔓一样蔓延,要把他原本的思维绞碎,替换成另一种东西!
钟镇野的脸色变了。
他体内的杀意疯狂涌出,想要挡住那股冲击。
但那冲击太强了,强到杀意都无法压制,那些杀意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死死地挡在外面,而那冲击还在继续,还在深入,还在改变他!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杜若。
她想干什么?她要把自己变成那些邪祟吗?
“阿正……”
一个声音从那披头散发的老妇嘴里传出来。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温柔。
“阿正,你回来了吗……”
杜若站起来,朝他走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种空洞的诡异期待。
“我们一起走……”她伸出手,朝他抓来:“一起走……”
那一瞬间,那股冲击变得更猛烈了!
猛到钟镇野的大脑都开始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正在被扭曲,正在被那股疯狂的东西侵蚀!
他体内的杀意疯狂涌动,拼命抵抗,但那些杀意一涌出去,就被那股阴森的邪气压制住,绞碎,吞噬!
那邪气已经凝成了实质。
它像罡风一样在祠堂周围盘旋,呼啸着,撕扯着,那些风里带着无数尖细的声音,有哭,有笑,有咒骂,有哀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钟镇野死死罩在里面。
他想往前走,但走不动。
那邪气太强了,强到他每往前一步,都要被撕下一层皮,那些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割成一条一条的,把他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
他想退后,也退不了。
身后也有那些风,那些声音,那些撕扯。
他困在这里了,困在杜若的邪气里。
钟镇野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他不想伤害她。
这是杜若,是他的曾祖母,是五十年前和他并肩作战的人,是那个在桂花树下看书的老太太,是和自己母亲一样、曾抱着小钟镇野唱摇篮曲的人。
他不想伤害她。
但眼下这种情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败眼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怀。
取出了那张面具,阴七星。
他看着那张面具,看了很短的一瞬。
他不想戴。
每一次戴上面具,都会失去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多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如果再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但他必须戴。
不戴,就会死在这里。
不戴,就会变成那些邪祟。
不戴,就救不了任何人。
他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那七个孔洞对准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视野变得有些暗,但又能看见更多,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潮水,像汪洋,像无穷无尽的海!
杜若的冲击还在,那股疯狂混乱的情绪还在往他脑子里涌。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势不可挡。
阴七星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像一堵无形的墙,把那些冲击挡在了外面,它们还在冲,还在撞,但已经进不来了。
钟镇野睁开眼,他看着杜若,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然后他伸手,取出了百八烦恼棍。
那根棍子在他掌心瞬间变长,变成齐眉棍长短,乌沉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没有犹豫。
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杜若冲去!
那些阴气罡风还在呼啸,还在撕扯,但这一次,它们撕不动他了。阴七星的力量覆盖在他全身,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把那些风挡在外面。
他冲进了罡风的核心。
杜若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正……”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温柔,诡异:“你来了……”
她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苍白,指甲很长,泛着诡异的黑色,她把手伸向钟镇野,那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猛地一抓!
不是抓钟镇野,是抓向虚空!
那一抓之下,那些阴气罡风像活了一样,疯狂地朝钟镇野涌去,它们汇聚成无数条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过来,要把他捆住!
钟镇野挥棍横扫!
百八烦恼棍带着杀意的力量,扫向那些锁链,棍风所过之处,那些锁链纷纷碎裂,化作黑烟消散。但更多的锁链涌来,无穷无尽,怎么打都打不完!
杜若的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