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阵亮了。
那股巨大的吸力从地面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里涌出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朝木屋的方向抓去。
钟镇野蹲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能看见那些力量的流动。
那些看不见的丝线,那些从法阵中心延伸出来的触手,此刻正疯狂地涌向木屋,涌向那个抱着画册的孩子,它们缠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皮肤,开始疯狂地抽取他体内的力量。
小钟镇野的表情变了。
那张小小的脸上,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受什么很难受的东西,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小小的手攥紧了那本画册,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咬着牙,忍着。
“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吴雅蹲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护在他身前,另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她的脸色也很难看,惨白惨白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温柔,和平时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那么温柔:“有妈妈在呢,不怕不怕……”
那些看不见的手也在抽取她身上的力量。
法阵里的力量在撕扯她,在把她体内的什么东西往外拖,那种感觉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被抽走,像是每一根血管都在被往外拉。
她的身体也在发抖。
但她没有松开护着孩子的手。
小钟镇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不知所措,他看着妈妈,看见妈妈也在发抖,看见妈妈的脸色越来越白。
“妈妈也疼吗?”他问,声音小小的。
吴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更温柔了。
“妈妈不疼。”她说道:“妈妈是大人,大人不疼的。”
她说着,把那只护在孩子身前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钟镇野看见了。
那些从小钟镇野身上涌出来的力量,那些被法阵疯狂抽取的血荄本源,正在吴雅面前凝聚,它们在她掌心汇聚,旋转,然后……变成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光。
那层光从她掌心蔓延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轻轻罩在小钟镇野身上。
那些正在疯狂抽取的触手,碰到那层光的瞬间,顿住了。
它们拼命往里钻,拼命往里抽,但那层光像一道屏障,把它们挡在了外面,那些力量被阻隔了,被保护了,那个孩子身上的东西,再也抽不出来了。
但代价是……
那些原本抽向孩子的力量,此刻全部转向了吴雅。
十倍,百倍,千倍!
那些看不见的手像疯了一样涌向她,疯狂地撕扯着她体内的一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那些温暖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那些让她成为“人”的东西正在被抽空。
她的身体开始干瘪。
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紧贴在骨头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那双眼睛还睁着,还看着面前的孩子,但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她还在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温暖。
“不怕不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妈妈在呢……”
那层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厚。
它把小钟镇野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像一层最坚固的铠甲,像一道永远也打不破的城墙。那些法阵的力量再怎么疯狂,也吸不动它分毫。
小钟镇野坐在那里,看着妈妈。
他看着妈妈的脸一点点干瘪下去,看着妈妈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看着妈妈的身体一点点变成一具干尸。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妈妈在笑,在对他笑,和平时一样温柔。
“妈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吴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已经快要熄灭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不动了。
她就那样蹲在那里,一只手还伸着,保持着护住他的姿势,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但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一具再也没有温度、再也没有心跳的干尸。
那层光还在,还在保护着他。
那是她用自己的一切换来的保护。
那些从小钟镇野身上涌出来的力量,那些被法阵疯狂抽取的血荄本源,此刻全部凝聚在那层光里。它们被吴雅的意志揉在一起,被她的爱炼成一堵墙,一堵谁也打不破的墙。
钟镇野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变成干尸。
他看见那个才五六岁的孩子,抱着那本破画册,坐在母亲身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那层光,那层用母亲的生命换来的光,正静静地保护着那个孩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时,露出的那种扭曲的表情。
“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在品味什么。
“好好……终于来到最后时刻了……”
钟镇野看懂了。
那层光,是小钟镇野自己的力量。
那些从孩子体内涌出来的血荄本源,原本应该被法阵吸走,但吴雅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它们。那些力量撞在她身上,被她用意志揉在一起,反过来罩在了孩子身上。
这是一种归还。
孩子无意中给予母亲的力量,母亲在临死前,又把它还给了孩子。
但那层光里,不止有那些力量。
还有吴雅自己的东西。
她保护孩子的意志,她最后的母爱,她临死前想要传递给孩子的全部温柔,那些东西全都融进了那层光里,和那些力量凝在一起,变成了比纯粹的血荄本源更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母亲用自己的生命淬炼出来的铠甲。
那是一个孩子可能自己都使不出来的力量。
因为它不是从愤怒里来的,不是从本能里来的,是从爱里来的,所以,那个法阵吸不动。
它再强大,再疯狂,也吸不动这种用命换来的东西。
那个怪物费尽心思布置的阵法,折腾了半天,其实什么也没捞着。
而接下来,小钟镇野一定会非常愤怒。
他们之间的战斗,会愈发爆烈!
钟镇野就那样蹲在阴影里,看着木屋的方向,看着那个抱着母亲干尸发呆的孩子,看着那个正在重新凝聚的怪物,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
……
那些黑色的液体开始涌动。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地上翻涌,沸腾,然后慢慢凝聚成人形,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左边中年人的脸,右边老太婆的脸,然后是那些触手,一根一根从背后伸出来。
那怪物重新成形了,但它和刚才不一样了。
它的身形有些溃散,边缘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散开一样,那些触手也比之前少了很多,只有十几根,软塌塌地垂着,没有什么力气,那张脸上,左边中年人的表情狰狞,右边老太婆的表情呆滞。
强行解体、布置法阵,消耗太大了。
大到它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然而,它却没能捞到什么好处。
“可恶!”它怒吼起来,左边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可恶!可恶!可恶!”
那些触手疯狂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但一点用也没有,那层光还在那里,那个孩子还在那里,它费尽心思弄出来的法阵,根本抽不到任何东西。
“可恶!”
它又吼了一声,那些触手抽得更疯狂了。
就在这时,右边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老太婆的眼睛里,涌出了液体。
那是眼泪。
浑浊的,灰白的,从那干瘪的眼角流下来,顺着那张诡异的脸往下淌,滴在地上。
“好感人的母爱……”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呓:“为了保护自己儿子……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