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钟镇野的瞬间,小钟镇野……或者说,血荄,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凝固了一瞬。
它认出了他。
不是通过脸,是通过更深的东西。
那些曾经渡进它体内的七情力量,那些让它在胎儿时期短暂成为“人”的东西,那些让它体验过几年新生的事物……它们和眼前这个人之间,有着无法切断的联系。
它看着他,那双已经变得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然后它叹了口气。
“看来你失败了。”
它的声音从那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稚嫩却诡异,像是一个孩子说着不属于孩子的话:“我在幼年的你身上,无法获得新生。”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它,没有说话。
另一边,黑色怪物悬浮在半空中,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钟镇野,像是在审视,在打量。
它没能认出他。
当然认不出来。
这个黑色怪物,还没有后来与钟镇野共生的经历,没有在那个狭窄的小瓶里吃过无数年的垃圾,没有与钟镇野有过后来的种种恩怨,对它来说,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戴着面具的怪人。
但它能感觉到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像是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它不安,又让它兴奋。
它桀桀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那团模糊的轮廓里传出来,低沉,沙哑。
“我知道你是谁了……”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是玩家,是来试图把我放进容器里的人!”
它张开双臂,那些由黑色触手编织而成的翅膀随之展开,遮天蔽日,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触手上流淌,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动。
“但是你已经做不到了!现在的我,比那些封印我的存在,还要强大!”
它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钟镇野的目光从它身上扫过,又落在血荄身上。
他看着那两个超级大邪祟,看着它们身上涌动的恐怖力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放心吧。”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对付你们的,也正如你们所说,现在我要做什么,也都来不及了。”
血荄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那你想做什么?”它问。
黑色怪物则是狞笑起来,那笑声更响了。
“噢?那需要我给你一个痛快吗?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一点。”
它说着,那些触手在它身周轻轻舞动,像是在摩拳擦掌。
钟镇野摇了摇头。
“我想请求你们帮我一个忙,帮完这个忙,你们要怎样都可以。”
黑色怪物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得更狂了:“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们帮忙?你以为你是谁?”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开始流转起来。
那七个孔洞里,涌出七道光芒。贪,嗔,痴,哀,欲,妄,惧,七种情绪的本源,七种撼动因果的力量,此刻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向四面八方逸散。
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到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强到那些还在地上燃烧的火焰都熄灭了,强到整个山林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血荄的眼睛眯了起来。
黑色怪物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钟镇野仿佛成为了这里的第三个超级大邪祟,与血荄、黑色怪物二者分庭抗礼!
那股气息在他身周翻涌,凝聚,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黑色怪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竟然让人看出了“变色”的感觉。
“你这力量……是那七个家伙的?!”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带着浓浓的忌惮。
血荄没有问那些。
它只是看着钟镇野,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要我们帮什么?”它直接问。
钟镇野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
“用你们最强大、最极致的力量来绞杀我。”
他微笑着说道:“不过,不要杀得很快,要慢慢杀。”
黑色怪物闻言先是一怔。
然后它狂笑起来!
那笑声震天动地,震得那些触手都在颤抖,震得那个光环在头顶疯狂旋转。
“你疯了吗?”它喊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还想受尽折磨才死吗?!”
血荄没有笑。
它只是看着钟镇野,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为什么?”它问。
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必解释了。”他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你们杀了我,随后,你们是二虎相争,还是各自出去作乱,都与我无关。”
黑色怪物盯着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微微颤动。
“你身上的力量,我可以吃掉吗?”
它的声音里带着浓浓贪婪。
钟镇野点了点头。
“可以,随意。”
黑色怪物顿时发出一声狂喜的嘶吼!
“好!那我干!”
那些触手疯狂舞动起来,那些翅膀猛然展开,那个光环在头顶剧烈旋转,整个怪物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散发出无比恐怖的气息。
血荄却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钟镇野,看了很久。
“虽然当年你与我有仇,但是……你也确实给了我一段很难忘、很不同的经历。”
它终于开口了,那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有这么几年,我确实成为了一个人,有了新生,这在我漫长生命中,都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它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钟镇野。
“为了感谢你,我一定会按你说的,让你受尽足够的折磨再死。”
钟镇野看着它,看着那个曾经是他自己的小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好。”
随后,他伸出手,抚过脖子上的九星璇玑扣。
咔,咔咔。
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光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超级大邪祟。
“请开始吧。”
话音刚落,黑色怪物动了!
那些触手像无数条巨蟒,从四面八方朝钟镇野涌来!
一根缠上他的脚踝,一根缠上他的小腿,一根缠上他的大腿,一根缠上他的腰,一根缠上他的胸口,一根缠上他的手臂,一根缠上他的脖子。
那些触手越缠越多,越缠越密,把他从头到脚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然后,那股吸力开始了。
黑色怪物开始吞噬他的力量。
那感觉太可怕了,疼痛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细胞深处,被什么东西往外撕扯的疼,那些杀意,那些七情,那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东西,此刻全部被那股吸力牵引着,从他身体里疯狂涌出,流进那些触手里,流进黑色怪物体内。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抽空。
像是一个人在被一点一点放血,像是一个沙袋在被一点一点掏空里面的沙子,那些他赖以生存的东西,那些让他成为“钟镇野”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但这才刚刚开始。
血荄也动了。
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然后,钟镇野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是痛苦。
最深处的、最原始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