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们聚在一起争论了好几次,有的说那孩子是邪祟转世,就该一辈子关在里面;有的说许师傅当年也说过,到了一定阶段可能就能正常;有的说现在既然还没出事,再观察观察也无妨。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是杜若主动站了出来。
她说,她来帮着一起照顾那个孩子,她来观察,她是族里辈分最高的,威望也够,她出面,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去木屋,陪小钟镇野说话,给他讲故事,带他在附近走一走,她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然后,她发现了,那孩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会笑,会哭,会撒娇,会问为什么,他只是被关得太久了,太渴望外面的世界了,所以每次出来的时候,都特别开心,特别珍惜。
但也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村里有些小孩听了大人的风言风语,说那个木屋里的孩子是怪物,是邪祟,不能和他玩,他们每次看见小钟镇野,就会远远地躲开,或者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交头接耳说悄悄话。有些胆大的,还会朝他扔石子,骂他怪物。
小钟镇野慢慢变得不爱说话了。
他本来就没什么玩伴,现在连那些偶尔能见到的孩子都躲着他,骂他。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对他,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抑郁,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木屋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吴雅和钟永群看着心疼,杜若看着也心疼。
他们开始更频繁地带他出去走动,想让他多接触人,多看看外面,一开始也确实没出事,他们就把这当作是一种“脱敏”,让孩子慢慢适应,慢慢恢复正常。
但有一天,小钟镇野不知在哪里,偷听到了一些东西。
应该是族里某些人私下闲聊,说到了他出生前的事,说到了宅子里的邪祟,说到了那个树里的东西,说到了许师傅把它封印进了吴雅肚子里,最终变成了小钟镇野,说到了他周岁宴前后给族人们带来的诅咒,说到了为什么他需要被关在木屋里。
那些话,他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从那以后,小钟镇野变了。
他不再央求要出来,也不再对任何人笑,他只是沉默,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
如果有人教训他,如果有人对他凶,他就会那样盯着那个人看,而被盯着的人,很快就会七窍流血,痛苦万状,在地上打滚惨叫。
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在族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杜若没办法,只能重新把他关回木屋里。
但已经尝过外面滋味的小钟镇野不满了,他不明白,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被关起来?明明那些话都是假的,为什么他们要那样说他?
他开始闹。
他在木屋里砸东西,喊叫,用那种怪异的力量冲击木屋,从那时候开始,钟宅里就不安宁了,鸡鸭猪狗这些牲畜总是发疯,互相撕咬,然后死去,人们晚上总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有时是哭声,有时是笑声,有时是念经一样的声音。
大家都开始害怕。
他们想找许师傅,想找那个曾经帮过他们的木匠,但根本找不到;他们想找魏郎中,但那个胖胖的游方郎中,也早就没了踪影。
没办法,他们只能去请别的高人。
那些高人来了一个又一个,有和尚,有神婆,有各种自称会驱邪的人,但他们没有一个能对付得了那木屋里的东西,有的被吓得屁滚尿流跑掉,有的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有的直接疯了。
最后一次,他们请了一群道士来作法。
那些道士在木屋外面摆坛,念经,烧符,折腾了一整天,动静太大了,大到整个老宅都能听见那些锣鼓声和念咒声,小钟镇野在木屋里听着那些声音,终于忍不住了。
那股力量轰开了木屋的门。
不是他故意的,是那股力量自己爆发的,就像一个人被逼到极限时,会做出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痛苦万状,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所有人都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
杜若最后的记忆,是天上掉下了一个东西。
像流星一样的黑影,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而降,直直地砸向了后山,然后小钟镇野的眼睛里,就开始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形容不出来,只知道那不是她认识的镇野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钟镇野听完,啧了一声。
“原来如此。”
那些细节,那些前因后果,那些他不知道的事,现在终于串起来了。
那个孩子本来可以慢慢变好,本来可以在父母和曾祖母的照顾下慢慢恢复正常,但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恶意的目光,那些冷言冷语,一点一点把他推向了深渊。
人啊,有时候比邪祟更可怕。
杜若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我现在,可以帮你什么吗?”她问。
钟镇野歪了歪头。
“不急。”他说,声音淡淡的:“你就在这儿等等吧,做好心理准备,等我回来,因为后面我要带你去做的事,可能会害死你。”
杜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只要能救所有人,死也无妨。”
她平静地说道。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别着急,要死还不容易?”
他讥讽地笑道:“听我安排就行。”
随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该去找那个黑色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