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永群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想什么事。
小钟镇野也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看着她,笑得很开心,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杜若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那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擦汗一样,那些血在袖子上洇开,留下一片暗红的痕迹,她擦完,脸上的血还在流,新的血从眼角渗出来,又顺着刚才的痕迹往下淌。
她假装没事。
“小野乖,妈妈困了,跟曾奶奶去玩好不好?”
她说着,声音温柔得像水,只是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然后她伸出手,去抱小钟镇野。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吴雅动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杜若,里面满是警惕,满是防备,像护犊的母兽看见有东西靠近自己的孩子。
不仅如此,吴雅还本能地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小钟镇野皱起了眉头。
杜若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警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吴雅的目光慢慢变得平静。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杜若的脸,倒映出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些警惕和防备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温柔的光。
“是奶奶啊。”她说。
杜若看着她,眼泪混着血往下流,但她还在笑,那笑容很温柔,很慈祥,和平时一模一样。
“是啊。”她说:“你累了,我来帮你抱抱小野。”
吴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杜若,她的目光在杜若脸上停留,扫过那些血,扫过那些疲惫的皱纹,扫过那个温柔的笑。
她只犹豫了不到两秒。
“那辛苦奶奶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我确实很困。”
她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小钟镇野递给杜若。
杜若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那动作很慢,很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接得很稳。
“你现在肚子也大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突然,剧烈,她弯下腰,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抖,等她直起腰来,手心里全是血,那些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你啊,第二个快生了。”
她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该多休息……”
吴雅看着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睡着了。
杜若抱着小钟镇野,站在那里。
五六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她本来就虚弱,刚才又吐又流血,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她抱着孩子,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她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那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钟永群在旁边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担忧。
“奶奶,我来吧?”他说,伸出手。
杜若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不,不用……你照顾好……你自己的媳妇……”
她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嘴角又有新的血流出来。
说到一半,她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在抖,抱着孩子的手差点松开,她拼命稳住,那些血溅在小钟镇野的衣服上,红得刺眼。
小钟镇野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曾奶奶。”他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不问还好。
一问,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些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她淹没,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抱着孩子的手拼命收紧,硬生生撑住了。
她站在那里,抱着孩子,浑身都在发抖,七窍都在流血,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但她没有倒下去。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直起腰。
“没事,曾奶奶没事……”
她轻声说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随后,杜若抬起头,看着小钟镇野,又露出那个温柔的笑。
那笑容在满是血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让人心酸。
暗处,钟镇野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涌上一股非常不好受的感觉。
那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连阴七星面具都压不住,它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让他几乎要冲出去……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间,那股感觉就像雾气一样消散了,被面具的力量化解,冲淡,最后变成一声不屑的轻笑。
“普通人的身躯如此羸弱,还要硬撑着做这种事,不如死了痛快。”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
说是这么说,但杜若确实已经几乎完成了他的任务。
她抱着小钟镇野,开始往回走。
那些血从她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她抱着孩子的双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但她没有松开。
那边,钟永群没有再跟过来。
他很听话,守在了吴雅身边,蹲在那里,憨憨地看着她,像是在守护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杜若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钟镇野面前。
她已经七窍流血,油尽灯枯。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血,满是疲惫,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她的眼睛半睁着,里面的光已经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她的嘴唇发青,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后一次。
但她看着钟镇野,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我把他……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话没说完,身体就要倒下去。
钟镇野伸出手,扶住了她。
一股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涌进她体内,撑住了她最后那一丝生命。
那力量像一根细线,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杜若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
那些血还在流,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钟镇野低头看着她,那张面具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七个孔洞,幽深得像七口井。
“别急着死。”
他说,声音淡淡的:“万一,你还有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