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在保有这些力量的同时,还能够让自己恢复“人”的状态?
那些分析结果在他脑海里流转,组合,重组,形成一条条逻辑链。
杀意,来源于恐惧,却又融合了多种情绪。
它是被惧魊凝练出来的,是外在的,是可以被掌控的,自己之前已经找到了驾驭本我的方法,完全可以做到剥离那些多余的情绪,只保留纯粹的力量。
血荄本源更不必说,很是简单,如今钟镇野体内留存的血荄本源,早已经没有了任何自我意识,已经能够当作纯粹的力量使用。
所以,无须在这里浪费时间精力。
至于……七情力量,它们来源于天地万物的情绪,是内在的,是与“存在”本身绑定的。
但问题不在于力量本身,而在于被同化的过程,如果能够反过来掌控那些力量,而不是被它们同化,就能在保有力量的同时,维持住“人”的自我。
那么,关键就在于阴七星。
这张面具,是这些力量的载体,也是同化的媒介,它像一个通道,把那些非人的东西源源不断地灌进他体内,同时,也在一点一点把他拉向那个方向。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反向制约这个面具。
他需要凌驾于面具之上。
由他成为面具真正的主人,而不仅是一个使用者。
钟镇野看着那个结论,眉头微微皱起。
要怎么做?
他继续推演。
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疯狂流转,那些信息像瀑布一样涌进他脑海里,他要找到方法,找到路径,找到成为主人而不是奴仆的办法……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下沉。
像沉入深海,像坠入深渊,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一点一点离开这个世界。
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
老宅的轮廓消散了,山林的影子消散了,连那些邪气的涌动都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更深邃、更古老的东西。
他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幅画面,战场上,无数士兵在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震天动地,一个士兵倒下,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里面满是不甘……那是嗔。
饥荒之年,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趴在地上,拼命往嘴里塞泥土,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只有一种东西,想吃,想吃,想吃!
这……是贪。
灵堂里,一个女人跪在棺材前,哭得撕心裂肺,她的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但她还在哭,还在哭,停不下来。
噢……是哀。
深山中,一个修行者盘坐在悬崖边,看着云海,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已经坐了三年。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明白了……这是痴。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欲望的纠缠,妄念的疯狂,恐惧的颤抖……七种情绪,七种本源,在那些画面里一一呈现。
它们像无数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一起,流向同一个方向。
钟镇野顺着那些河流,继续下沉。
那些画面开始变化。
从个人的情绪,变成群体的情绪,从一人的愤怒,变成一城的愤怒,从一人的贪婪,变成一国的贪婪,那些情绪汇聚在一起,形成更庞大的东西,像海啸,像风暴,像能席卷一切的天灾。
再往下。
从群体变成族群,从族群变成文明。
那些情绪在历史的河流中流淌,在朝代的更迭中翻涌,在无数生生死死中沉淀,它们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接近某种本质。
再往下。
从文明变成生灵,从生灵变成存在本身。
那些情绪不再是某个东西的情绪,而是存在本身的情绪……天地有情绪吗?万物有情绪吗?有的。那些情绪就藏在每一个存在的最深处,是它们之所以存在的根源。
钟镇野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什么。
那些情绪越来越纯粹,越来越本源,越来越接近那个“终极”。
然后,他看见了。
虚无之中,立着七个身影。
祂们站在那里,静静地,远远地,像是从亘古以来就立在那里,永远不会动,永远不会变。
第一个身影,浑身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那光芒温暖,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拥有,想要占有。
祂周围有无数的幻影,都是人们渴望的东西,财富,权力,美色,长生,那些幻影在祂身边旋转,飞舞,永不停歇。
贪饕。
第二个身影,被血红色的火焰包裹,那火焰燃烧着,咆哮着,像是要焚尽一切。
祂周围有无数的画面,都是愤怒的瞬间—,战场上的厮杀,仇人间的搏命,弱者对命运的不甘,那些画面在火焰中闪现,又消散,又闪现。
嗔烬。
第三个身影,灰白如枯骨,安静得像是死了无数年,但祂周围有无数的虚影,都是执着的鬼魂,等了一辈子的人,守了一辈子的物,念了一辈子的名。
那些虚影在祂身边徘徊,不肯离去,永远不肯离去。
痴骸。
第四个身影,浑身长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流血,有的发光,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不同的东西,有人看见自己成仙,有人看见自己灭世,有人看见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那些眼睛转动着,看着一切。
妄瞳。
第五个身影,穿着素白的衣裳,低着头,像是在哭泣。
祂周围有无数的哭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远,有的近,那些哭声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歌,凄美,哀婉,让人听了心碎,但祂自己从来不哭,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哀伶。
第六个身影,妖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祂的身体曲线完美,皮肤泛着诱人的光泽,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跳舞,祂周围有无数的幻象,都是欲望本身,交合的男女,缠绵的爱侣,疯狂的占有……那些幻象在祂身边纠缠,融化,又重生。
欲媸。
第七个身影,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祂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但那黑影里有无数的东西在蠕动……是恐惧本身。
怕黑的,怕鬼的,怕死的,怕失去的,怕一切的……那些恐惧在黑影里挣扎,尖叫,永远、永远也出不来。
惧魊。
七个身影,七种本源。
祂们站在那里,在这片虚无的深处,亘古不变。
钟镇野看着祂们,祂们也看着他。
下一瞬间,七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
像是神明俯视蝼蚁,像是深渊凝视微光,像是永恒看着刹那。
钟镇野的意识在那七道目光下,几乎被撕碎!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死亡都要可怕,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瓦解,正在消散,正在变成虚无,那些属于“钟镇野”的东西,那些让他成为他自己的东西,正在被那七道目光一点一点剥离……
但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了。
那些七情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涌动,和那七道目光呼应着,共鸣着,它们像是在告诉他,这就是源头,这就是根源,这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钟镇野看着那七个模糊的身影,嘴角慢慢勾起。
那是一个冷笑。
“噢……”
“七位命主……原来,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