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钟镇野此时的意识被那七道目光冲击得几乎破碎,但他很开心。
这是他难得感受到的强烈情绪。
因为在见到七位命主的瞬间,他确认了一件事,这条路是对的。
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如直接向七位命主要!
他很清楚,命主需要他。
《怨仙》副本里,他帮助命主完成了诡怨回廊游戏的雏形建立。
《注定》副本里,他帮助七位命主完成了幽都岁轮的重生,完成了方寸天地力量的获取。
如今的《畲山》副本,一定有着更重要的作用。
他钟镇野,就是命主的代行者。
比那些所谓的人间行走,更有资格称为代行者!
如今他来到七位命主面前,无论他要什么,命主都会给!
那七道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像七座大山压着他的意识,但钟镇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审视,一种等待。
祂们看穿了他的想法。
虚无之中,一个被血红色火焰包裹的身影动了动。
那些火焰燃烧着,咆哮着,但祂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意外的平静,像是烈火深处最核心的那一点冷静。
“你所思所想,吾等尽知。莫要踌躇,吾等将助你彻底解封阴七星之力,去成那未完之事。”
那声音里带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又像无数人在怒吼,却偏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钟镇野听出来了,这是嗔烬,只有祂,才能在暴烈中藏着这样的冷静。
另一个身影接过话。
那是浑身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存在,那光芒温暖,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拥有,想要占为己有。
“给他给他,都给他。他要什么,便给什么。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留着,给了他,日后自然有更好的回来。”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像是拥有了一切之后的那种满足,又像是一个……永远喂不饱的饕客,看见了更美味的食物。
贪饕,只有祂,才会把“给”说得像“吃”一样。
七个身影同时抬起手。
那些手形态各异,有的枯瘦如柴,有的妖艳动人,有的长满了眼睛,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但它们同时抬起的时候,钟镇野感觉到那些压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更重了,重到他的意识几乎要彻底碎裂……
“等等。”
钟镇野开口了。
七个身影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些目光微微变化,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审视。
一个灰白色的身影微微抬起头,那是痴骸。
祂安静得像是死了无数年,祂开口的时候,声音空空洞洞的,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
“吾知汝意……汝驭面具为主,而非为其所驭。然则……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像是在重复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真理,又像是一个困在执念里永远出不来的人,在喃喃自语。
另一个身影接过话。
那是一个妖艳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身体曲线完美,皮肤泛着诱人的光泽,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跳舞。
“这般话语,奴家听过无数次啦,过去听过,未来还要听。小郎君呀,莫要费那心思,顺着路走便是,走着走着,自然就到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魅惑,像是最温柔的情人在耳边呢喃,又像是最危险的陷阱在等着人跳进去。
欲媸。
只有祂,才会把“你必须听话”说得像“我爱你”一样。
钟镇野看着祂们,嘴角慢慢勾起。
那是一个冷笑。
“不对。”
“你们想要的,难道不是完成李峻峰给你们定下的最初愿望,带走这个世间所有的诡异与邪祟,让世界恢复平静么?”
钟镇野缓缓问道:“如果你们已经做到了,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在闭环中做这件事?”
虚无中沉默了一瞬。
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身影轻轻颤了颤,那是哀伶。
“会做到的……会做到的……终有一日……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你且去……你且去……”
祂开口的时候,声音凄美,哀婉,让人听了心碎,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永恒的悲伤,像是在为永远无法到来的那一天哭泣,又像是在为注定的离别哀悼。
另一个身影接过话。
“吾可观未来,可见无穷。待你携阴七星之力,洞察古今,遍观轮回,《畲山》之事,不过举手之劳。过去可铺,未来可平,一切皆定。”
这是妄瞳。
话音刚落,妄瞳的那些眼睛里,开始浮现出无数画面。
钟镇野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是已经平息的战斗。
那张阴七星面具戴在脸上,七个孔洞流转着幽深的光,他抬起手,那些弥漫的邪气就像听话的羊群一样,被他收进掌心。
《畲山》副本完成了。
那个画面消散,新的画面浮现。
他看见自己站在无数副本的尽头,浑身笼罩着七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等他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更强大,更冷漠,更像一个神。
“此后十余载,汝为第一玩家,无可争锋。待时运流转,自当归于正轨。”
藏在最深阴影里的那个身影终于开口了……
那是惧魊。
祂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祂开口的时候,那声音像是从无数人的恐惧中传来,低沉,沙哑,让人听了心里发颤。
然后,钟镇野看见了更远的未来。
那是一个熟悉的场景……那是他们陵光小队的海上基地,那间他们熟悉的会议室中。
他曾经的队友们,重新聚首了。
他看见汪好。
汪姐不再是那个五十多岁的样子,她恢复了年轻,此刻靠着椅背,眺望着远处的海面,怅然若失。
他看见林盼盼,她翻着手机,手机上是他们小队曾经的合照,她扁着嘴,抚着钟镇野的照片,神情低落。
他看见雷骁,雷哥还是“云枢子”道长的模样,但他似乎拥有了他们那位队友“雷骁”的记忆,正趴着桌上画着符,嘴里嘀咕着什么。
他看见慧明,大师面目悲悯,正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还有吴笑笑,他的徒弟,也已经被复活,她站在房间外,凭栏而立、手握百八烦恼棍,风吹动了她的长发,也吹落了她眼角的泪水。
五个人,五个曾经的队友。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个身影不知从何而来,他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戴着那张漆黑的面具,上边有七个孔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汪好第一个发现了他。
她愣住了,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钟镇野!”
其他人纷纷转过头。
林盼盼的眼睛亮了,雷骁大笑着迎上去,慧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吴笑笑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那个戴面具的人走到他们面前。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钟镇野无比熟悉的脸,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比现在成熟许多,眼神更冷一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群熟悉又陌生的人。
队友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一场戏。
画面定格在这里。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他知道眼前这些不是幻境。
七命主没有必要用幻境骗他,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在无数个闭环时间线上真实发生过的,那个未来的自己,那个戴着阴七星面具的自己,确实站在了队友们面前。
那是最好的结局,所有人都活下来了,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了。
“届时,尔等重聚,可完成一切难题,弥补尔等愿望,一切,将如尔等所愿。”
这句话,不知是哪个命主所说的,不过,钟镇野已经不在意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答应了。
他确实已经要答应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一根弦弹了一下。
那根弦很细,很轻,像是某个被遗忘的东西,突然跳了出来。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那你们能告诉我,这个身为第一玩家的我,当年为什么,能够眼睁睁看着我弟弟,杀光全家?”
虚无中安静了。
那七个身影,同时顿住了。
祂们面面相觑,那七道目光在虚无中交汇,像是在交流什么,又像是在困惑什么。
钟镇野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不会吧?”
他眉头微微皱起:“难道之前与未来中,我都没问过这个问题?”
“此事……此事……不需问……不必问……汝若尽知,自会明白……此乃……此乃……必然……必然……”
说话的是痴骸,那声音空空洞洞的,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执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钟镇野。
但钟镇野听得出来,祂在回避。
然后,妄瞳开口了,那些眼睛同时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看不同的可能。
“吾观诸般因果,皆指向一途。汝弟之事,乃必经之劫。若无此劫,汝不至此;汝不至此,众生不救。”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见了所有结局”的笃定,但那些眼睛却在微微颤抖,像是在看什么让祂都不太确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