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更轻了,但更坚定了。
“不,这里有问题,有大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那七个身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笑:“亏你们还是七命主,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吗?如果这一次,和其他闭环中发生的事不一样,那么就说明……”
“一切是可以改变的。”
虚无中沉默了一瞬。
那个浑身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身影轻轻笑了起来,是贪饕。
那笑声餍足,慵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改,可改,当然可改。但这世间,可改之事千千万,值得改的却没几件,你这件嘛,不值得,不值得。”
拉着,哀伶接过了话。
“你若想知道……吾便告诉你……你全家之死……是将你送到此处的唯一路径……若无此事……一切皆虚……一切皆无……但你不必忧心……未来的你……能让你的家人们……复生……归来……重聚……”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一边哭一边说,又像是在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哀悼。
钟镇野听着,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因为我失去了人性,我知道了一切前因后果,所以我可以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挑起眉头:“我可以接受他们先死再活,对吗?”
闻言,欲媸开口了。
“结果对了,便全对了。中间的苦,中间的痛,中间的泪,都是甜的~”
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魅惑,像是在引诱,又像是在确认。
钟镇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已经明白了……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那七个身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如果我不接受呢?”
“如果我非要做点不一样的事,会怎么样?”
虚无中又是一阵沉默。
那七道目光交汇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交流,过了很久,很久,那个藏在最深阴影里的身影终于开口了。
惧魊。
“力量,仍可予你。人性,亦可还你。然阴七星之力,不复为用。汝仍为钟镇野,仍为强绝一世之钟镇野。但第一玩家之位,不复;因果闭环之迹,不复;未来无尽循环,皆成未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战栗的平静。
钟镇野听完,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最后变成一阵肆意的狂笑。
“那又如何?!”
他指向贪饕。
“若你们真能抹去世间一切诡异,为何我等还在轮回中挣扎?”
他指向嗔烬。
“诡怨回廊,为何还在运转?!”
他指向痴骸。
“若那闭环里的未来真能成就一切……”
他指向妄瞳,指向哀伶,指向欲媸,最后指向惧魊。
“我们,又为何还存在于此?!”
那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着。
过了很久,嗔烬开口了,那些火焰燃烧着,咆哮着,但祂的声音却透着一股无所谓的态度。
“因果循环,生生不息,非三言两语可道尽。你想做,便去做,你是吾等选中之人,你做什么,吾等都认。只是后果,你自己担。”
钟镇野歪了歪头:“那我要是失败了呢?”
妄瞳又一次开口:“失败便失败。我等有无尽岁月,有无穷轮回。你败了,便重来;重来再败,便再重来。总有一次,会成的。”
钟镇野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说:“很好。”
他看着那七个身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喜欢你们的狂妄,这才是神该有的样子。”
于是,惧魊发出了最后的疑问:“所以,你的决定是?”
“我决定了。”
他说,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要这个循环。”
“我已经受够了,如果一直像个棋子一样,在既定的轨迹里爬,那和被圈养的蜗牛有什么分别?”
七个身影面面相觑。
那画面很诡异,七个代表着天地万物情绪本源的命主,此刻却像七个困惑的人,互相对视着。
然后,妄瞳第一个开口:“奇哉怪也……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让这循环生变?”
欲媸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人听了骨头都酥:“差错?什么差错?人心本就如流水,今日向东明日向西,哪有什么差错可言?他若不变,才是最大的差错。”
祂看向钟镇野,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欣赏。
“小郎君,好生有趣,奴家喜欢。”
惧魊看着钟镇野,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去吧。”
祂说:“这一次,你只需摘下那面具,便能结束这循环。”
话音刚落,钟镇野的意识开始涌动。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条河流逆流而上,像是一道光被吸回源头,像是一场梦被强行唤醒。
他的意识从那个虚无的空间里被抽离,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画面,穿过那些情绪的河流,穿过那些存在的本质。
向上。
向上。
向上。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大脑几乎被搅碎的疼,是身体几乎报废的疼!
即使是有阴七星面具的支持,这一次,九星璇玑扣也被他用得太过份了,不仅榨干了他的大脑,还在侵蚀他的身体!
此刻,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那些刚刚分析出来的信息,那些刚刚承受过的冲击,此刻全部化作实质的痛苦,疯狂撕咬着他。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七情的力量已经开始修复了。
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无数条温暖的河流,涌向那些受损的地方,大脑被修复,神经被修复,肌肉被修复,骨骼被修复,那种感觉又疼又痒又麻,像是整个人在被重新铸造。
几秒钟后,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
钟镇野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然后,他伸手抚上了脸上的面具。
只要摘下来,那些力量就会消失,会有一个“无比强大的钟镇野”出现,但不会再是现在这个拥有阴七星加持的他。
为的,不过是一个“变化”。
刚刚话说得漂亮,但真到了这一刻,不该考虑利弊吗?
钟镇野的手停在面具边缘。
他能感觉到面具下面那张脸,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只要摘下来,那些非人的东西就会离开,他会重新变回一个人,一个会愤怒、会痛苦、会恐惧、会爱的人。
但他也会失去这一切。
失去那些让他能够对抗血荄的力量,失去那些让他能够站在这里的资本。
值得吗?
他闭上眼睛,然后……笑了。
刚刚命主们不理解,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让循环出了变化。
但钟镇野是知道的。
在命主给他观看的那个未来中,那个出现在队友们面前的自己……那个摘下面具的瞬间,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双眼睛。
那张脸很熟悉,是他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也很熟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神性,是淡漠,那个自己,拥有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平静。
在那一瞬间,他用九星璇玑扣短暂地推演了那个画面的未来。
队友们短暂的惊喜之后,迎来的就是震惊与疑惑。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面前的人,明明是熟悉的脸,却觉得陌生,他们想和他说笑,想和他喝酒,想和他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坐在一起,但他们做不到,因为那个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那个人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个人的笑容太淡了,淡得让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几步路能拉近的了。
钟镇野不想这样,他不想要那样的未来。
他想要的是,有一天,他能和汪好坐在一起,听她絮絮叨叨地安排这安排那。
他能和雷骁坐在一起,听他吹那些不着边际的牛。
他能和林盼盼坐在一起,看她用那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他能和慧明坐在一起,听他念那些他听不懂但让人安心的经文。
他能和吴笑笑坐在一起,讨论着刚刚对练的招式里,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他想要的是,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个神一样,高高在上地看着。
“还好。”
钟镇野轻声说:“我还有那么一点点人性。”
话音落下,他再无犹豫。
于是,他手上用力,那张面具,被他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