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走上前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眼里只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和她怀里那个孩子。
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小钟镇野的衣角,一个身影就横在了他面前。
钟永群。
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沉得像敲在人心上,他就那样挡在了钟镇野和妻儿之间。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钟镇野记忆里父亲的脸,宽宽的,憨厚的,眉眼温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但那层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些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许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许师傅……我记得你……”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你救过阿雅……救过我……救过小野……”
他抬起手,指着钟镇野,手指在微微发抖:“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他说着,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太难看了。
不是平时那种憨厚的笑,不是看见亲人时那种温暖的笑,那笑容扭曲着,撕扯着,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脸上打架,一股要让他笑,一股要让他哭。
“但是。你……你来得好迟啊……”
“你来得太迟了!我们好苦啊!”
话音刚落,他胸口那颗心脏猛地一跳!
咚!!!
那一声太响了,响得像在耳边炸开一个雷。
紧接着,钟镇野的心脏也跟着跳了起来!
咚!咚!咚!
那节奏完全不由他控制,那颗心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后,杜若也发出一声闷哼。
钟镇野偏过头,看见她一只手捂着心口,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
钟永群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痛苦,是挣扎,是那种明明不想伤害人、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绝望。
钟镇野看着那双眼睛。
哪怕那层皮肤下面有再多的诡异,哪怕那颗心脏跳得再疯狂,那双眼睛深处,还有一点点光,那光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
钟镇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他伸出手,握住了钟永群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和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小时候,那只手抱着他的时候,他总觉得那只手太硬,硌得慌,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那是为了养活一家人的手。
“是啊。”钟镇野说,声音很轻,很稳:“我来迟了。”
他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对不住,让你们受苦了。”
钟永群愣住了。
那颗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脏,忽然慢了下来。
咚……咚……咚……
那节奏慢了,慢了,最后变成一下一下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该有的节拍。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钟镇野握着他的那只手,那只手虽然握得很紧,但又给他感觉握得很轻,像是在握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杜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钟永群身边,那张苍老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痛苦,嘴角还挂着血,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慈祥,像小时候哄他时一样。
“永群啊。”她说,声音很轻:“把孩子交给他吧,相信他。”
钟永群看着她,又看看钟镇野,又看看那只被握着的手。
他的眉头皱起来,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困惑,那些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拼命想要冲出来。
但他没有说话,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了相信自己奶奶,于是选择侧过身,让开了路。
钟镇野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把椅子面前,走到吴雅面前。
吴雅坐在那里,肚子很大,怀里抱着小钟镇野,那个五六岁的孩子缩在她怀里,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画册,正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钟镇野蹲下来。
他和吴雅之间,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的脸,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能看见她紧闭的眼睛,能看见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轻声开口:“可以把孩子给我吗?”
吴雅的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也是灰白色的,空洞,诡异,和钟永群的一样,但那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他的脸。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对,你不是许师傅。”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我为什么不是?”他问。
吴雅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却很坚定:“你在骗我们,你不是许师傅,我能感觉到你在骗人。”
钟镇野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不是靠眼睛看,不是靠耳朵听,她是靠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感知,小钟镇野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给了她,让她成为这片区域里最强大的存在,在这种状态下,她能分辨出任何谎言。
“我……”钟镇野开口,声音很稳:“我没有骗你。我就是你认识的那个许燃。”
吴雅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认识的是谁。”她说:“但我知道你在说谎。”
她说着,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钟镇野知道,只要再说一句谎话,她就会彻底不信任他,而一旦她不信任他,以她现在的力量,他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还在犹豫,吴雅的眉头已经一点点蹙紧。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钟镇野,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透出了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
“小野,我们不能相信不真诚的人,说谎的人,要吞……”
“等等!”
钟镇野连忙开口,打断了她的下半句话,然后苦笑起来。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还是别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她现在的力量,那句话只要说出口,就会变成现实,他会真的吞下一千根针,会真的死在这里。
吴雅停下话头,看着他。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钟镇野肩上,是杜若。
“告诉他们吧。”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没有关系的。”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她,杜若冲他点了点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鼓励。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吴雅……
“好。”他说,声音有些涩:“我说。”
他顿了顿,终于开口道:“妈,我是钟镇野。”
吴雅的眼睛眨了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那是困惑,是不解。
“你胡说。”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却全是固执与不信任:“我儿子在这里。”
她把怀里的小钟镇野又抱紧了一些,那个小小的孩子被她抱着,老老实实的,只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钟镇野。
一旁的钟永群也开口了。
“是啊,许师傅。”
他说,语气十人分憨厚:“你怎么会是我们儿子呢?你明明是许师傅。”
钟镇野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一直看着吴雅,看着那双眼睛。
“妈。”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不是能判断出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吗?你再看看。”
吴雅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变化很慢,很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看看怀里的小钟镇野,又看看面前这个成年人。
那张小小的脸,和这张成年的脸。
那双黑亮的眼睛,和这双坚定的眼睛。
“你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