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恢复之后,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已经不再扭曲的皮肤,看着那些属于她自己的皱纹和老人斑。
她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真的是自己的。
“我……”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我这是……怎么回事?”
钟镇野看着她,微微一笑。
“是你们之前那些所谓的驱邪行为,以及族里其他人的抗拒,给幼年的我带来了心理压力,加上一遍遍离开木屋,使他体内尚未沉睡的血荄,再度爆发。”
这一次,他不需要再听杜若的解释,而是直接将结论说了出来:“除此之外,你还记得吗,五十年前,那个黑色怪物?”
杜若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它还没死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惧:“当年你不是已经把它……”
钟镇野摇了摇头。
“时间线不对。五十年前的它,是与后来的我共生过的它,而现在的它,要更早。”
杜若怔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了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我们心太软,也太大意了……”她喃喃道。
钟镇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温和:“不怪你们,你们心疼小时候的我,而其他的族人会因为那时的我而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
杜若摇了摇头:“再怎么说,也是我们没做好。”
钟镇野笑了笑。
“这不重要了,如何解决接下来的麻烦,才是关键。”
杜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需要我做什么?”
钟镇野转过身,看向木屋的方向。
“我的父母现在也变成了邪祟,我确实可以像刚刚救你一样,把他们也变正常。但是……”
他沉吟片刻,想了想,才继续说道:“幼年的我在他们身边,这里或许存在变数。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将幼年的我先带走,然后我再救他们。”
杜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个隐约可见的木屋轮廓。
“我能做到吗?”她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很认真:“你可以的,相信我。”
杜若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温暖,坚定,让人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后,坚定道:“好,带我去吧。”
钟镇野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两人慢慢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杜若忽然开口。
“他们现在……未必认得我吧?”
这个问题,她之前也问过,不过这一次,钟镇野的回答,不一样了。
“不,他们认得你,不仅如此,他们仍然尊重你、爱戴你。”
杜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别安慰我了。”
钟镇野摇了摇头。
“我没有安慰你。”他说,语气很认真:“我说的是真的,相信我,我知道。”
杜若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又问。
“那么,你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吗?”
这又是一个她之前问过的问题。
钟镇野看着前方,脚步没有停。
“所有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不会有人死。或许,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一切。”
他说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回答得极其认真。
杜若闻言一怔。
“我们会忘记这一切吗?”她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当然,忘记了也是件好事,这样的记忆,留着只会带来不幸与痛苦。”
杜若沉默着走了一段。
然后她开口,再次提出了那个要求:“如果可以,能别让我忘记这一切吗?”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坚定,是责任,是一个老人看着后辈拼命时,想要替他分担些什么的渴望。
钟镇野笑了笑,上一次,他没能看懂这双眼睛里的东西,或者他看懂了,但根本无法与其共情,不过这一次,他明白了。
于是他反问:“我知道,总要有人记得一切,以防止某些不好的事情再次发生,对吗?”
杜若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然后,她轻轻笑了:“是啊……而且,你做了这么多,也总要有人记得,不是吗?”
钟镇野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如果我有那个能力,会让你记住的。”
杜若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很柔:“你一直,都是我认识的那个钟镇野。”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木屋越来越近了。
那个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木板还是那个颜色,那扇门还是那个方向,那个窗户还是那个大小。
但这一次,钟镇野看着它,心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来这里,他戴着面具,冷眼看着一切。
这一次,他没有。
他看着那座木屋,看着那个曾经关押了幼年自己好几年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