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前,钟永群坐在草地上。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那个位置没有一颗像肿瘤一样的心脏,它从胸腔里挤出来,撑破了皮肤,露在外面,咚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木屋门口,吴雅坐在那把椅子上,肚子很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小钟镇野,那个五六岁的孩子仍是那样,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画册,正低头翻看。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钟镇野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酸。
那是他的父亲,母亲,和他自己。
杜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幕,眼眶也红了,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钟镇野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永群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他的眼睛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杜若,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露出里面黑黄的牙齿。
“奶奶。”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是你啊,来……来吃饭……”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杜若看着钟永群,眼眶红着,却笑了。
“永群啊。”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水:“奶奶不吃。”
钟永群急了。
“我儿子生日,要吃要吃!奶奶你也吃!”
他伸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一把混着草根、石子、腐烂虫子的土。他把那捧土捧到嘴边,张开嘴,开始往嘴里塞。
嚼,嚼,咽下去。
下一秒,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弯下腰,开始呕吐。
那些东西从她嘴里涌出来,黑漆漆的,腥臭无比,混着血,混着胆汁,混着胃液,她吐得撕心裂肺,吐得浑身都在发抖,那些污秽溅在地上,溅在她的衣服上,溅在她的鞋上。
钟镇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涌上一股非常不好受的感觉。
那是心疼。
是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为自己受苦时,那种钻心的疼。
他想冲上去,想替她承受那些,想告诉她够了,剩下的让他来,但他没有动,他知道这是必须的,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钟永群放下戒备,知道杜若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弯着腰,吐得浑身发抖。
看着那些污秽溅在她身上,溅在她脸上。
看着她吐完之后直起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摇摇欲坠。
然后,看着她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阿群,没事,奶奶就是不太舒服,所以不吃了。”
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些什么。
那是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有人在心疼自己之后,还要坚持下去的那种倔强。
钟永群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紧张。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他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杜若看着他,笑得更温柔了。
“没事,真的没事。”
钟永群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我们不吃了,不吃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杜若:“奶奶,我们去看小野。”
杜若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朝木屋走去,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随后,在杜若准备伸手抱小钟镇野时,吴雅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杜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是奶奶啊。”她说,声音很轻,很疲惫。
杜若看着她,脸上带着笑:“是啊,你累了,我来帮你抱抱小野。”
吴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杜若。她只犹豫了不到两秒。
“那辛苦奶奶了。”她说:“我确实很困。”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杜若伸出手,准备去抱小钟镇野。
但这一次,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那种冰冷的算计,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曾祖母,三个最爱他的人,此刻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完成着这场无声的交接。
于是,他走了出去。
“你是谁?!”
在杜若马上要抱到小钟镇野的时候,钟永群突然猛地转过头,赫然开口!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顿住了,杜若偏过了头,吴雅也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钟镇野站在不远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很自然,像是老朋友见面时的那种笑。
“你们忘了吗?”他说:“我是木匠许燃啊。”
钟永群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但跳动的节奏似乎乱了一拍。
吴雅也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小钟镇野从吴雅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个人,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
钟镇野看着他们,笑容不变。
然后他看向杜若。
“大奶奶,你身体不好,抱孩子的事,就还是让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