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林子后,小钟镇野就开始不对劲了。
一开始他只是缩在钟镇野怀里,不说话,把脸埋着,钟镇野以为是孩子认生,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
先是轻微的,一下一下的,像冷,然后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要把他小小的身体撑破。
钟镇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小钟镇野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那只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襟。
“怎么了?”钟镇野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发抖。
然后那股气息涌出来了。
血荄的气息,冰冷,黏腻,带着勾人痛苦的本能,从小钟镇野身上弥漫开来,像看不见的雾气,向四周扩散,周围的草木一碰到那气息,瞬间枯萎,叶子发黄,枝干干裂,发出噼啪的脆响。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离木屋越远,那些能压制血荄的东西就越弱,神树的力量,母亲的力量,都在身后越来越远。而前面,是与血荄一样的超级大邪祟,那个池潭里的黑色怪物。
两种力量在互相吸引,互相呼唤,小钟镇野根本控制不住。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杀意从体内涌出,覆盖在自己身上,挡住了那些血荄气息的侵蚀,但那杀意一出现,怀里的小钟镇野抖得更厉害了。
那些杀意对血荄有压制作用,但对承载血荄的这个小小的身体来说,也是一种刺激。
“哇……”
小钟镇野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尖又响,在这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他的小脸从钟镇野怀里抬起来,已经哭得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不去了!我难受!我不去了!”
他挣扎起来,小小的身体在钟镇野怀里扭动,手脚乱挥,想要挣脱,那股血荄的气息随着他的挣扎更加暴烈,疯狂地向外涌,周围的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钟镇野抱着他,没有松手。
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身体有多难受,那些力量在他体内翻涌,撕扯着他,冲击着他,而他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疼。
但钟镇野没有停下来哄他,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林子深处。
那个方向,池潭已经不远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苏醒,黑色怪物的力量开始活跃,开始沸腾,开始疯狂地涌动,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那个中年人怪物,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它很快就会出来。
钟镇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大哭的孩子。
他轻声道:“既然你难受,我们就不往前了。”
小钟镇野的哭声顿了一下。
“真的吗?”他抽抽噎噎地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真的,我们不往前了。”
小钟镇野眨眨眼,刚想说什么,钟镇野又开口了。
“但是,为了打败坏人,你要帮我一个忙。”
小钟镇野愣住了。
他看着钟镇野,那张小小的脸上,泪水还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他的嘴瘪了瘪,又想哭。
“我不要!我难受!我要妈妈!”
他又挣扎起来,那股血荄的气息更猛烈了,周围的草木瞬间枯死一大片,连地面都开始龟裂。
钟镇野抱着他,任由他挣扎。
他轻声道:“别怕,我会让你睡一会儿,你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小钟镇野不听。
他只是一个劲地哭,一个劲地挣扎,嘴里喊着“妈妈”“我要妈妈”“坏人你自己去打”,那股血荄的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暴烈,在他小小的身体里疯狂冲撞,让他的小脸都扭曲了。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个拼命挣扎的小小身体。
他知道自己应该心疼,这是他自己,是五六岁的他自己,是还没有经历过任何噩梦的他自己。
但他也没有太多的心疼。
不是不心疼,是他对自己一向比较狠。
在他有过的记忆里,自己练拳,都是摔倒了爬起来,疼了忍着,他也从不心疼自己,再后来进了诡怨回廊,那些副本里,他无数次差点死掉,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
更何况未来的自己,根本不会记得五六岁这段事。
所以,偶尔该狠一下,就狠一下吧。
钟镇野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上小钟镇野的额头。
那只手很温暖,很大,覆盖在那小小的额头上。
“睡吧。”他说。
接着,杀意从他掌心涌出。
这一次,不是那种暴烈的、毁灭性的杀意,而是另一种,更精细更柔和的东西,那些杀意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线,顺着小钟镇野的额头渗进去,在他体内蔓延。
他不敢用太强,这孩子太小了,太脆弱了,稍微重一点都可能伤到他。
那些杀意在他体内流淌,寻找着血荄的踪迹,那些血荄的力量很好找,它们无处不在,在那小小的身体里翻涌,沸腾,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但钟镇野要找的,不是它们,他找的是血荄的弱点。
之前在池潭边,他用九星璇玑扣分析过,血荄的力量必须依附于一个“我”才能发挥作用,那些痛苦,那些疯狂,那些杀戮的欲望,都需要一个意识来承载,需要一个目标来攻击。
如果没有那个“我”,那些痛苦就会失去方向,变成一堆无用的情绪。
那么,只要让小钟镇野自己的意识暂时沉睡,那些血荄的力量就会失去锚点。
它们还会存在,还会翻涌,还会暴烈,但它们找不到目标了,它们会变成无主之物。
而那些无主之物,正是钟镇野需要的诱饵。
杀意继续深入。
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意识,它蜷缩在角落深处,被那些血荄的力量冲击着,撕扯着,拼命抵抗着,那意识太小了,太弱了,根本不是血荄的对手,但它还在,还在那里。
钟镇野的杀意涌过去,没有攻击它,只是轻轻包裹住它,像一层柔软的茧,这些杀意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东西,但至少,它们能够帮助小钟镇野的意识,暂时挡住血荄力量。
然后,他把那层茧往更深处推了推,推到那些血荄力量够不到的地方。
小钟镇野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的挣扎慢慢停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慢慢闭上。
钟镇野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些还挂在腮帮子上的泪珠。
“睡吧。”他轻声说:“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话音刚落,小钟镇野体内那股血荄气息,猛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