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的人,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在那一刻,也许还残留着一点点什么东西,一点点属于“人”的东西,让他想要去看一眼。
但他又不敢真的去看。
所以他停在半路,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他十几年来唯一一次对外界的关注。
也是最后一次。
在那之后,画面又开始加速。
第一玩家回到书店,继续他日复一日的生活,开门,关门,看书,等待周末,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里始终是那种淡漠的光。
又过了一年,墙上的日历,来到了另一个日期。
钟镇野看见第一玩家站在日历前面,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十几年来,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他走到镜子前面,拿起剃须刀,一点一点刮掉了那些留了十几年的胡子,他的脸重新变得干净,变得年轻,变得和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
他又拿起剪刀,剪短了那些长发。
接着,他找出十几年前穿过的旧衣服穿上,随后,又戴起了眼镜。
最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终于恢复原貌的自己,那个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自己。
他又笑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打了一辆车,往东阳市的海边驶去,车子在海边停下,他下车,站在沙滩上,远眺着海平线。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艘邮轮。
那是陵光小队的海上基地。
钟镇野看着那个黑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知道那艘船上有谁,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吴笑笑……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人,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第一玩家开始往前走。
他踏上了海面。
一步一步,像走在平地上一样,那些海浪在他脚下分开,那些海风从他身边掠过,他就那样平静地走着,走向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周围有很多人,游客,渔民,散步的情侣,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向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踏海而行的身影,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他,像忽略一阵风,一片云,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就这样走着,走到了邮轮旁边。
他平地升空,随后又轻飘飘地落下,踏上了甲板。
甲板上很安静,过往那些属于副本的紧张,此刻都沉淀下来,只剩下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地方。
走过那条他曾经和雷骁一起说笑的走廊,走过那个他曾经和汪好一起讨论战术的休息区,走过那扇他曾经推开过无数次的玻璃门。
最后,他停在一扇门前。
小会议室。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门的那一边,有他熟悉的呼吸声,有他熟悉的脉搏声,有他熟悉的、等待着他的气息。
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人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那些脸,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此刻就在他面前。
钟镇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玩家需要带着这些曾经的队友,经历最后一个副本……那是《畲山》的后置副本,也是帮助钟镇邪杀死钟宅全家的副本。
在那个副本之后,一切,就将迎来终结。
但第一玩家的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从那条记忆的河流里被抽离,正在往上升,往上浮,往上……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木屋里,还站在那张小床旁边。
一切都还在。
那些被他用棍子压住的亲戚们还在外面挣扎,钟怀山还在骂骂咧咧,远处那些缩在阴影里的邪祟还在蠢蠢欲动,木屋的门还敞开着,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灰暗的、压抑的阴沉。
什么都没有变,变了的只有他自己。
噢……还有那位第一玩家的投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向小钟镇野。
那孩子还在沉睡,但在他身边,那些模糊的虚影还在,一个,两个,三个……它们围着小钟镇野,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是过去的自己,那些还在怪梦里挣扎的自己,那些还没有走到终点的自己。
第一玩家的记忆给了钟镇野答案,但并没有替他解决问题。
他知道了那个闭环中发生了什么,知道了第一玩家是怎么走过来的,知道了那个完美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但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已经被打破的闭环里,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那些虚影还会一次次进入小钟镇野体内,那些过去的自己还会一次次在梦里挣扎,他们会恐惧,会痛苦,会尖叫,会醒来,他们会问那个怪脸人问题,会得到指引,会一步步靠近那个终点。
但这一次,那个怪脸人不会再给他们同样的答案了。
因为那个怪脸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
钟镇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既然这样……”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让我来给你们一个不同的答案吧。”